远行的花屋
一
房檐和砖瓦要翻山越岭
田地也无法逃避
几百年间的阳光被雨水洗散
泥土咬着人的半个身躯
开始漫长的位移

他们没能发现那些野棉花
豹子和隐身的蝴蝶
祖先们背着削薄的脊梁前行
油菜籽泡在汗水里

钢铁的皮肤加上日晒
一座房子的地基被稳固下来
然而浑浊的双目仍有作祟者
大风卷起粗壮的骨骼
泼给横梁浓重的色彩

于是春不再是春
白雪不再是白雪
黏稠的四季把人拉向怀抱
女人坐在闲云深处看着她们的男人
扛起一个太阳
二
是什么时候
鱼在水中游
花在城堡开
天道不断地剥夺神迹
渺小的个物挺身而出
他们决定征服

披着皮囊的沙场
暴雨转化荒凉
一切植物都连根拔起
以关节的阵痛
割碎哭泣的野丁香
苔藓深渊里的蚂蟥
冲破藩篱绕到老人的嘴角
争夺的余音响彻山谷

一生中激烈的对抗戛然而止
虔诚的建筑物焚香祷告
木纹里游动的生灵
与美人的皱纹一道生长

暗夜里举目四望的思想者
白天拖着泥水左摇右晃
但在无人路过的黄昏
脚底的草根也被啃噬干净

三
不必忽视一个婴儿
吟哦人的伟大
在他原始的记忆中
曾有迷醉芬芳
遍及天涯

绕过山与水的接壤
一个地名用血脉的罗网
铺开远古姓氏纵横的重量

块状的灰色天空
长久地占据人的视线
翻滚的草籽埋入地底
棉质的布匹加上粮食
火焰升腾的色调催生出迷蒙情意

颂唱的歌谣使花朵选择花朵
它们包围房前屋后
洗净尘垢斑斑的柔枝
念出自己美丽的名字

四
花屋！花屋！
因着闪电般的空白
绕道的路人撕扯前行
但在一个人经年的记忆中
房檐屋瓦已剥落成泥

一抷干净的黄土
夹着南北逃匿的痕迹
为了迎接粉饰的荣光
白晃晃的墙
在雨中闪闪发亮

回到那个启土动工的时辰
精确计算后的钟摆在轰鸣
守着老木瓜树
秋日的怀想抒发颤栗的回音

我不得不来记录这一重要的事情
所有泪眼中的送别
是将更多的行走
于无声处传承人的栖息





走不完的故乡


揽住一座山峦的腰身
触探漩涡隐秘的肌理
尘烟方向的小小村落
枕着大河鲤鱼寂寞地酣眠

泥沙俱下的亲吻
以骨血相连的秘密
昭示我爱它的言语

分不清梦中还是雾中
一只火红的狐狸飞入丛林
薄淡的炊烟密密麻麻
引渡神话的人家
将至浓的惊愕
缝补成漩涡的缺口

纸笺堆积到秋天
我写下一个故乡的辗转
顺着脉搏不断跋涉
耳蜗里回荡着山水
层层叠叠的呼喊

要原谅我
从不曾留意这个地方
父姓族谱的出生地
我来了又走
甚至梨树白了又白
菊花残了又香

在大地倒挂的床帐之上
该如何表达方圆百里的经纬
用指腹之圆
勾一轮如水的月亮
裹着绵绵目光
苦苦回望
 



漂者

很多年的月光
突然陈旧下来
兔子脱离九天奋力奔走
垂垂老矣的桂树
也无力吐出酒醉的雍容
而一个完整的夜被无端惊散
以致我们永远无法再抵达
被云层遮掩的世界
那些刻意的花开
飞成九月的雪
藏匿多年的一束月光
乘着游园的风簌簌抖落
这一刻
远行的柴门迟迟未现
仿佛月亮从不曾这样回来




等秋

一直深爱到秋天
日头也移步山崖
这样的仓皇无措
以及那些忍耐的成熟
随稻米一粒一粒攀上屋脊
这时候
人世的冷已不再教我抗拒
厚重的愁红惨绿
搭上一只瓢虫的生死
十万个果实仿佛十万个问题；
沉甸甸地坠满枝头
大地合拢双臂接受拷问
它高昂着头颅吐出岁月的残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