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锚

锚是船的一只手。青黑的爪，铁链一滑
哐铛一声，船慢慢就抓住了海的身体。
每当我累了，就渴望有一个锚，
黑着脸，紧拽我，哐铛一声，
慢慢抓住漂泊的生活，让它缓慢下来。
这锚，拉着我的血肉，或者欲望。
它让你疼痛。当然，也让你滑不到
更深的漩涡。
                     


















被海洋秘密的火焰温暖

一个衰老的人停留在海上。这个清晨，
如果打捞起昨晚死去的黑夜，它是红色的。
巨大身躯上毛茸茸的刺，已经收拢。
那些在大风里留下的伤痕，有书舞蹈。

这个清晨，在海面，孩子们欢呼雀跃，
他们已经和海洋交换过灵魂。

这个清晨，一艘沉船打开了自己的船眼睛，
一群新生的阳光清澈见底，
一个衰老的人会永远停留在海上。

2010年5月














海上明月

多么浩大的月光！
多么浩大，当三只蚂蚁亲吻少女的白乳房，
远处瘦小的钟过三个时辰才会鸣响。
多么浩大，当珊瑚吐出隐秘的珠宝，
破墙上的小广告和门牌上的字都穿上蓝衣裳。
多么浩大，谁在碧绿的血液中砸碎了银？
被报废的拖拉机在黄土路上褪下了铁绣。
这月光，
是怎样骑着褐色的水滴奔跑，
是怎样走进敞开的石头手抓一夜的霜。
这水滴，
是怎样滴进被闪电照亮的民族的脸，
双手捧出残船处女般的寂静。
这寂静，
是怎样倒进了一大片镜子，
在渐渐转暗的小渔村里煮熟自己的血。
这血，
是怎样脱掉月光的白外衣，
舔掉月亮体内的疤痕，黏糊糊的裂纹。
此刻
又是怎样的大风把我吹拂，怎样的怀念是爱？
为了活下去今夜必须喝下三大碗的月光
我徘徊在沙滩上，看珊瑚缓慢成形
当海腥味爬满月光的枝条，
当我依旧对一条鹦鹉鱼的妊娠纹怀有深情。




海水漫过艰辛的生活

这个季节  有人说是春天
但雪还飘在北京的上空
我与儿子一起踩过昆明湖的冰  
冰已成绿色
远方  霞浦的沙滩灰色茫茫  
波浪不停得把自己的根移动到礁石上  

冰在下  人类在上  飘荡着无助的魂灵  
此刻艰辛的生活又一次呈现  
逼迫我把书房的十字架放在生活的指尖
低下曾经高贵的额
看着一群海风手牵手

海浪  海浪
在你怀里我的光阴上下翻飞
而我  今夜躺在命运的怀里
是一只矮受伤的小兽

海水就这样漫过艰辛的生活
生活应该继续  海浪平静  
在空旷的时间面前
还必须闭上盐苦涩的嘴唇
让歌唱还在寂静里熟睡






海螺里有多少惊涛骇浪翻滚不息

把一粒黑暗转过来  
是光明和光明下
灿烂的笑容

把一粒水滴转过来
是雨露和雨露下
生长的鱼群与庄稼

把一粒沙转过来
是爱情和爱情里
温暖的思念与疼痛

把曲折的海岸线烙进海螺的花纹里
把永恒的时间写进海螺的沧桑里

作为整个大海的回声
海螺里有多少惊涛骇浪翻滚不息

当你轻轻吹动海螺   
灵和肉会歌唱
那是一整片一整片大海的呜咽与哭泣












有一只鲸庞大而又沉重的下沉

如果水里有了一只鲸  
庞大而又沉重的下沉

如同我来到了这个世界
要哑掉内心的火苗  
要变成一条失语的河流

如同我看见阳光沾满盐潮湿的泪水
栖息在海浪的乳房上

要弯曲  
要沉默并且忍受

如果海水里的这头鲸  
和我一起

推开波浪绣漆斑斑的窗户  
把盘旋在窗台的那道闪电推远

那就让我心中的帝王和这头鲸重现大海











父亲的温暖

父亲  你是否曾经如我今夜被海水覆没
月亮下山了  我在那个少年居住的船仓
是不是你曾经起伏的家园

父亲  我可以让渔船上的鸟鸣
肆无忌惮吗
一个手势
把你的温暖火热电击我
让我看见了更芬芳的事物
在你曾经经历的地方重演
快沸腾了  快了
父亲  海水好烫好热

抱住我  父亲
而后拍着我的肩膀说
一起回家吧  兄弟















暮色和一个飘在海上的死婴
     
暮色和暮色里的小小尸体
看着我们。
起起伏伏，
慢慢暗了。
水里漫山遍野的叫喊
暗下嗓子。
灯塔从白转红，
一艘木壳船逐渐暗成了黑点。

一整座大海轻拍着暮色与荒凉。

















桃花珊瑚

还是会这样怀念你   躺在我怀里早夭的姐姐  
海水镀过我们红色的心脏
你的手  握在我的手心  冰凉无力
那个遥远的黄昏  大地模糊  远方寂静
灵魂是一口苍凉的井  你在井内
我在井外

还是会这样思念你   远在天堂的姐姐
活在爱与恨深处的姐姐
海和你的娇躯一起  在安静里凝缩住
惊涛骇浪   
我们会这样永远在无望中澎湃这伟大的蓝色吗
姐姐  天边第一颗星忘记燃烧
我们居住的渔村今夜没有狗叫

不止一次这样回味你  姐姐
你带上金色的帽子在黑色的岛屿上
盐  白沙滩和螃蟹遗留在沙滩上的痕迹
和你看着我的说“地方支持中央”的表情

姐姐  我想轻轻移动着这些往事
在你不再伤心的时候  轻轻的移动着
如同天空移动云朵  草原移动羔羊
轻轻的  不留伤痕








宝贝  在我死去之前

宝贝，在我死去之前，
请脱下你的灯绒大衣，
换上渔妇的旧衣裳，
在海风吹拂的石头屋中，
当我一天的海上新娘。

宝贝，在我死去之前，
请让我安静告别城市的虚荣与羞耻，
和你肩并肩荡漾在一艘小舟中，
功名与沧桑，爱恨与情愁，
如同重担样放在岸边。
今夜，在我死去之前，
我是你粗壮的渔夫，
放四次网，收四次网。

宝贝，在我死去之前，
请你为我点燃微弱的渔灯。
远处的灯塔若隐若现，
又是抬头看见满天星斗的夜晚，
你靠着我，我抱着你，
在我死去之前，
你是爱我爱得筋疲力尽的爱人，
我是爱你爱得无怨无悔的过客。

宝贝，在我死去之前，
大海依旧敲打着礁石。
那澎湃而起的巨响，
多么像你男人一次次空空的梦想。
鱼儿飞起，彩霞满天。
天亮了，亲爱的，
我们将脱下一身的疼痛，
把命和命黏在一起，手拉手，
一会歌唱，一会沉默。

宝贝，在我死去之前，
我们终于又看见了大海。
2006年2月26日在海边写下的言辞

你可曾听见我的万里忧伤碧绿，  
现在抵达终点。  
距离十五年之后，我遍体鳞伤，
再一次来到这里。

黑礁石依旧黑着脸，熟悉也陌生。  
其实一路上我已看见了自己的爱，
在海浪的脸庞边。

我是那样依赖这蓝色，
水滴上，我相信过石的坚硬。
只要能呼吸，肩上的脑袋还可以转动，
我以为，就可以伸手接住风暴倒挂的大雨。
那艘沙滩上躺倒的 衰老的 被白绳牵着
一动不动的老船，还是在最后的时刻抓住我：
你的命是我的命，我要你脱下了。

现在我又来到了你的面前，
我的万里碧绿忧伤， 
在非洲巴塔  在张家界  在漳州月亮湾
我是那样眷恋你。

泪水可以洒在远方的船只上， 
我的生命从山村开始，经过海洋抵达城市。
我的结束是内心的结束；
我的开始是我儿子的开始。

二十五岁我曾经写下墓志铭：
“在风暴的中央，这个人努力用手心护住烛光”
而如今能遗留的都是我所不知道的，
又都是我所热爱的。

依旧是十五年前的海水；
依旧是十五年前的沙滩；
依旧是十五年前的大风；
依旧是十五年前的怀念。

该结束的应该结束；  
该开始的还是开始。


一首渔歌的草稿

教堂起初是光秃秃的
就仿佛开始生活的民族  赤裸着上身
黎明之血还未溅上冬天面颊  
月光是悲歌的另一个远方

“就一般建筑而言  它是工程学
熟练技艺的结果  并不是少数艺术家
冒险心理的产物”
大地已经挖掘不出更多的美
石块  连同建筑
在身躯沉淀下孩子的笑容
树木依次打开蓝色的雨点

此刻  我穿梭人生漆黑的深夜
对于生活  我们是多么的辛劳
又将如何自豪  太多缘由
贴近一尾鱼失败的眼神
一群呐喊  在飞身跃进生活时
还留下船下沉的嚎叫

在渔谣诞生的夜晚
时间在海边倒挂悬起
鲸从昨天夜里到今天黎明
始终默默对着石流泪

这时  教堂随即布满这个民族
成为行进道路上最突兀的形象





用海水喂养自己的一生

出生时你在我身边
现在我开始老去

距离死亡还有一截不长不短的路
中间隔着你  

从童年到儿子的童年
海面上  
人群从白到紫
从紫回到白

为什么把我从海边拨进城市
仅仅让我用海水与彩虹喂养自己的一生
2010年11月3日




















勇   气

船是一座漂浮的坟墓。
大海压低死亡的嗓音
冰冷如光亮的钢铁。

一个人坐着，凝视苍白的光线
风使海浪旋转，倾覆着船的躯干
犹如倾覆一堆小垃圾。

恐惧正在成形，在最黑暗的时刻，
依旧被水手读出。
一小片云与礁石一起，黑点一样安放在
开阔的海面。

太阳，正沉入海的四周。
一个黑衣的人为他端来死亡的果汁，
你举起逆着衰老的光线，但只持续了片刻。

饮料的红色照着他的脸庞。海浪更加疯狂。
渐次晦暗，“还要热爱，要对生活说‘是”
在这轻易的黄昏中，一片绵延的蔚蓝色
犹如这朴素的事实已经足够并将持续。

“还要热爱，要对生活说‘是”。
一个个年轻的渔夫，
爬上岸时刹那间褪去年轻的容颜
他们终于学会了面对一切事情，
是的，面对一切困难不再胆怯。

此时，大海在远处流动着安详的时光
2010年12月




三亚的回忆

深潜  姐姐
我喜欢在你深情的眼神里
成为一只深陷海水的五彩鱼
与珊瑚拥抱  和窒息搏斗

我喜欢在你的额头
雕刻一首瓦蓝瓦蓝的歌  
让一个个八元钱的椰子
如少女们投入你的怀抱

姐姐  在三亚的沙滩上
那一阵一阵迎面而来的风 
多么温暖  多么清新
你说整个人就这样小了
而我在多年后才明白你的苦心

三亚依然坚守着波浪的高贵
被依次折起的一朵朵笑容  
典藏寂寞 
渴望飞翔的我重新回到了大地

在远离三亚和你的孤独中  姐姐
我会悲伤但又保持着红润的呼吸

2004年8月14日初稿
2016年4月17日改定











我在波浪里被烫出一身风暴

这些年，我跑跑停停，莽撞如一只熊；
这些年，我抱着肥胖的海砺一事无成；
这些年，我看见的太阳流出长条黄金；
这些年，我困在自己的小屋里抽烟并思念着你。

这些年，总有人点燃一团火，
在波浪里把我烫出一身风暴：
你这只飞翔的白鸟，看你能折腾几个大海。























波浪石

你是我看见大海千年祈祷之声的痕迹
你是我彻夜不眠后在清辰时分怀念的使者

你和我都被天空的雷电击伤  又被大水淹没
你和我一样都深陷在爱情的泥塘中一脸无奈

你苦楚的皱纹如今是刻在这石头上永远的温暖
我日渐衰老的面容已经被沧桑堆砌在青春边缘

你和我都行过死亡的幽谷  在人群的背面流泪
你和我都怀疑过生命的意义  绝望得看着日出

你从大海的深处而来  而今你寄居在丛林中
你和我拥抱在一起跪在通往天堂的道路上

你是我夜夜从心底浮现出的歌声  永不停息
我是你日日在黑夜里闪过的背影  直到永远

2016年4月19日












波浪上的骑手

黎明。
海醒了。
满手白马。

这是一个秘密，如果把眼睛浸在海中央，
你将不得不惊叹着它们的整齐与速度： 
快，再快些！有人在高处呐喊着。
一大群桀骜不驯的白马，沿着波浪的脉纹，
向东狂奔。

此时，是弯成弧线的大头针，
匡住了马头。

也许，大海浩瀚的肉里埋藏了
一根线，死死拽住它们嘶鸣的方向。

在晃动的灯塔和起伏的浮标里，
我的血是最好的骑手，
和波浪奔腾在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