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袁枚说:“诗虽新,似旧才佳。”红楼梦宝黛初会,黛玉一见宝玉,便大吃一惊,觉得好生奇怪,倒象是哪里见过,何等眼熟。宝玉说出初见黛玉的印象是:“虽没见过,却看着面善,恍若是远别重逢一般。”好诗也是如此,既有似曾相识之感,又朦朦胧胧想不起在何处见过。又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人人心中所有;陌生,是因为人人笔下所无。熟悉,才会有亲切感;陌生,才会有新鲜感。非如此不会动心。
(2)
记得薛宝钗说过:“世上的话,到了凤丫头嘴里也就尽了。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不大通,不过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颦儿这促狭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将市俗的粗话,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一句是一句。”类似凤姐式的“市俗取笑”就不是好的讽刺诗。真正好的讽刺诗应该釆用黛玉式的“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润色比方出来”的“促狭”的春秋笔法。
(3)
诗人一激动,怕得急性短暂性精神障碍。“我且为君捶碎黄鹤楼,君亦为我倒却鹦鹉洲。”“把夭桃斫断,煞他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其名。”这有点近乎发疯了。但一克制,又怕得抑郁症。“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离抑郁症也不远了。写诗很容易患精神病。想既不疯,也不呆,要学会进得去出得来,所谓“死去活来”、“发乎情止乎礼”是也。写诗的朋友们要自己好好把握这个度。
(4)
诗的语言要凝练准确,有感染力,可以多多注意“反差”的运用。我原来搞摄影,知道黑白照片(现在好像叫“绝色摄影”)中的“反差”运用得好,会很有效。拍摄海空远景,需要带一些树石近景,有了参照物,近深远淡,就会产生纵深感,否则白茫茫一片远近不分。“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窗和门是近景,象摄影作品中的包角,包含“千秋” 和“万里”,映衬时空之远。“天地一沙鸥”,前者何其大,后者何其小!凡大小、快慢、粗细、高低、刚柔、远近、长短……巧妙运用,不断变化,“反差”得当,就会取得摄影作品的艺术效果。诗词创作也是如此。
(5)
人人拿了傻瓜相机拍照片,却不是人人都能成为摄影家,连摄影师也算不上。人人可以写诗词,但不是人人都能成为诗人。拿着相机到处乱拍照,当然拍出来的也是照片,但不会都是摄影艺术作品。必须讲究用光,构图,抓拍时机,表现主题、创作风格等等,照片才不会流于平庸,写诗也是如此。专业照相机太复杂,不能普及摄影。于是有了“傻瓜相机”,满足了许多爱好摄影却不肯多动脑筋的人。简化了诗词格律,写诗的人多了,就象有了“傻瓜诗词”,写起来方便,精品却少了。所以相机最好是有点“傻瓜”,提供方便,又保留关键的几个专业性能,不至于过多降低拍摄水平。当然也有用专业相机拍出蹩脚照片来的。至于有人爱用专业相机,有人爱用傻瓜相机,各人自由,只要能拍出成功的摄影作品就好。写格律诗词似乎也是如此。
(6)
诗人无非就是从字典里取出若干个字,找到一种新的排列方式,让人看了感到新鲜甚至惊奇,感动并且珍爱。如此而已。一样的碳元素,改变一下分子的排列方式,就成了“同素异型体”:一成石墨,普通;一成钻石,名贵。“不可随处小便”,同样几个字,换个形式排列,就成了“小处不可随便”,意境不是一个档次。一样是《春晓》二十个字,排列方式换成:“落花眠不知,晓觉春多少。风雨夜闻声,来啼处处鸟。”虽然合平仄,也押韵,比起原诗来还不失粘,钻石却成了石墨。从几千个汉字里找出二十个、二十八个、四十个、五十六个,排列组合一下,有的成了废话,有的却成了好诗。你说神奇不?
(7)
袁枚在《随园诗话》中引有一段话:“凡人作诗,一题到手,必有一种供给应付之语,老生常谈,不召自来。若作家,必如谢绝泛交,尽行麾去,然后心精独运,自出新裁。及其成后,又必浑成精当,无斧凿痕,方称合作。”这有点像你是一个领导新上任,围在你周围的大都是些肯干不能干的人,你也要“尽行麾去”,找能干却不肯干的人使他们肯干,所以诸葛亮要三请。遣词造句与选拔干部一样道理。写诗就要求诗人必须反复斟酌,寻找最妥贴的词语。福楼拜教导莫泊桑:“你所表达的,只有一个词是最恰当的,一个动词或者形容词,一定要找到它,别用戏法来蒙混,逃避困难只会更困难。”说得很对。这个词既要准确,又要美妙,最好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
(8)
改诗也有个度。譬如猪八戒变小女孩,都有点像了,就是胖点。孙猴子吹了口气,就俊俏了。这就是三十六变与七十二变本领的差异。改诗也如此,有时就缺那口仙气。但你必须是变得有点象小女孩,如果变出个人模狗样的东西,也让猴哥吹仙气,那变成的俊俏女孩就与你无关,因为那全是孙猴子的作品了。
(9)
喝酒时常听人说自己酒量不大但有酒胆。好象现在许多写诗的人也是诗艺不精诗才不大却有诗胆,甚至是没有诗心光有诗胆。不识字叫文盲,不懂科学叫科盲,不懂诗应该叫诗盲。可是现在有很多诗盲正在写诗,还获大奖,出诗集,成了当代诗词名家。他们学了平仄,说李白也不懂平仄。他们说崔颢的黄鹤楼诗不合律,李白还做了崔颢的托。文革破四旧,毁了那么多文物,如今当然不能毁文物了,这些诗盲就诋毁名著名篇,连屈原李白杜甫都可以调侃嘲笑恶搞。何其“胆”大!
(10)
一碗米,有人煮粥,有人烧饭,有人酿酒。不能说明明可以烧一锅饭,为何你要煮三锅粥。明明可以酿香醇的酒你偏要烧淡而无味的饭。新诗有新诗的触觉,旧诗有旧诗的韵味,要表现一些特殊的情感,旧诗和新诗各有各的绝活,谁也替代不了对方。多些包容和尊重,不要老是鄙视和诋毁对方。自己烧好自己的菜,有人肯花钱吃你的菜,就开你自己的饭店。也许大家开店都开得红火也未可知,就象各大菜系的饭店一样。
(11)
诗词创作普遍存在一个问题:能写大,不能写小;能写粗,不能写细;能写笼统抽象,不能写具体形象。总体说来,还是逻辑思维多,形象思维少。诗词要抓细节描写,都抓大,易堕空腔。米开朗基罗说:“注重小节造就完美,而完美绝非小节。”诗词与雕塑有相通处。袁枚说:“诗虽奇伟,而不能揉磨入细,未免粗才。诗虽幽俊,而不能展拓开张,终窘边幅。”写诗一定要注意修炼“揉磨入细”和“展拓开张”的功夫。孙悟空的金箍棒和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都是能变大能变小才是宝贝,如果只能变大或只能变小就没有用了。
(12)
既然是“讽刺诗”,就只需一根刺,扎在穴位上,使人感到酸麻即可。现在有很多的所谓“讽刺诗”,或抡起大棒大棍击****肉,或举着刺乱戳乱扎,这些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讽刺诗”。不但没有现实的意义和作用,连诗词的富有审美情趣的可读性都失去了。
(13)
诗有想得到的好:所谓在意料之中,未出意料之外,虽笔底尚无,却心中已有。有想不到的妙:所谓非常人能道之语,出人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把想得到的好反反复复说成了想不到的妙,就太繁琐太唠叨了。所以我不大爱读有些专家的唐诗宋词的长篇大论的鉴赏文章,也不大爱听有些教授的唾沫飞扬不着边际的对于名篇名作的讲解。我很爱看前人一些唐诗宋词的汇评,往往寥寥几字,就点到穴位,搔到痒处。
(14)
要成为一个诗人,必须要具备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语言的功力可以用三张“试纸”一试。第一张“绿叶红花”:小学生作文。写实。人人眼中之景,人人能道之语。第二张“绿嫩红鲜”:中学生作文。有文采。人人眼中之景,非人人能道之语。第三张“绿肥红瘦”:诗家语。诗人眼中之景,非常人能道之语。三张试纸,第一张要写得“通”,这是体现作者驾驭语言文字的能力。第二张要写得“美”,这是体现作者的审美情趣。第三张要写得“妙”,这是体现作者的思想和智慧。只有写到妙,读者才会拍案叫绝。
(15)
严羽说:“学诗有三节:其初不识好恶,连篇累牍,肆笔而成;既识羞愧,始生畏缩,成之极难;及其透彻,则七纵八横,信手拈来,头头是道矣。”目前诗词作者印成的诗集铺天盖地,似乎大多是处于第一阶段。第三阶段的“信手拈来”与第一阶段的“肆笔而成”似乎极为相像,但是如果不经过“羞愧”、 “畏缩”、“透彻”,绝对上升不到“头头是道”。真想 “七纵八横“,谈何容易。
{Content}
除每日好诗、每日精选、诗歌周刊等栏目推送作品根据特别约定外,本站会员主动发布和展示的“原创作品/文章”著作权归著作权人所有
如未经著作权人授权用于他处和/或作为他用,著作权人及本站将保留追究侵权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诗意春秋(北京)网络科技有限公司
京ICP备16056634号-4 京ICP备16056634号-1 京ICP备16056634号-2 京ICP备2023032835号-2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