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丑年七月
吾师墨枋与方梧子
游于墨家坡上 向阳
溪水溅溅 松风上下
人静虫鸟自乐
二公偶有论谈
余笔之于简,汇成《土木钩玄》
或曰,谈话时万籁谐和
则言语间自成诗韵
倘其雅韵竟为拙笔所伤
诸君岂可责之于二长者耶
方梧子,我朝宫殿之设计者也
吾师,墨子之传人
方:昨日见先生手建之院房
方知十座宫殿也徒然豪奢
繁华落尽 飞檐月下无影
我也自诩为空间的魔术师
如今只敢称一浑噩匠人耳
愿闻先生成功之要义
墨:我幸有祖宗之良田数顷佃户十余人
幸无兄弟姊妹外眷内亲
倘要说及我的成功
此为第一要素
方:先生所建院房
我以为是用木石泥瓦搭建的珠玉之梦
不意用技术造梦的时代竟被催生
一个伟大的建筑师
一生屋下造屋 梦中筑梦
他以为建成了梦境中的阁楼
将图纸撕向天空 回头
才发现梦已如萧然之四壁
挂几具故旧的尸首
合围于身周矣
梦中造的建筑反是真实吧
不知我这样问是否轻佻:
此一页院房的图纸
竟是如何被先生梦到
抑或它本身就是梦的路线秘笈
墨:余自幼师从民间匠人艺人
学风水绘图 烧砖木工 夯土泥瓦
学剪纸灰雕 灯彩竹器 木版年画
学也无尽知也无涯
日日昏沉如中刘伶之酒
夜夜迷眩如游阿房之宫
如此 年岁稍长 一日午后
乃见墙角的李子树
栖息百余灰雀
轰然散去 只余
一树空寂 仍是一树
我庞杂的技艺知识
如韩信胸中百万之兵
整饰于天下无形之汉家疆域
成一部章节分明的书
原来匠人粗鄙抵牾的建筑美术知识后面
自有一部皇皇巨著为支撑推演
在我心中洗涤血污脱胎而出
长成墨家明艳少年
幸而我不好女色
一生未娶自不足夸耀
但不留恋奇书上的留名垂世
则是我成功的第二要义
多少个夜晚灯昏欲蕊
我在心中焚烧这本民间技艺之巨著
它化育于我的心血脏腑
只能在五脏中点一把火
一字一字 一句一句地烧去
直到呕出纸灰
才相信这只是前代大师的楮钱
于我今世何用
明年春
灰雀复栖停李树新叶间
我心中种种技艺知识终焚毁殆尽
无所有之心不再落窠于符号和意义
譬如昨死而今生
譬如昨日耳闻媚好之娇声
今日吻到的才是美人唇
空明之心乃显现一进院落 几间瓦屋
再以火烧之 烧不去了
愈发通体简明
如同我灵魂上的刺青
或者我的灵魂刺青在这纸草图 命中注定
投胎鬼门 这纸草图便是阎王给的通行证
我是驻颜有术的老妓
与前代万千匠人交媾受孕
心怀此胎天生淫荡丽质
当用后天之重建使她质朴而去雕饰
方:梦 可梦 非常梦
这场梦却也呕尽先生心血
世人只道人生如梦
酣睡中又有几人能成须臾之梦
噫 天下千房万屋 廊绕赤县台压九州
先生所建之院房独卓异于其间
所恃者何?
墨:陋室耳 敢称“卓异”?
我之建筑 韬光隐晦而已
适反其道于“卓异”二字
方:然则何以名其玄奥?
墨:大气
方:然“大气”者何?愿闻其理
墨:顷之 复古派建筑风靡天下 称雄一时
此派匠人妄图
以燕之檐漏 赵之斗拱
邯郸之明瓦 咸阳之镂空
秦砖汉瓦种种细节经营出流动的空间
复期于化作淳朴之古意
尊汉者非唐 尊唐者非汉
各执一端 终落入徒然的雕饰
失之大本矣
凝固的空间 亦复冻结了时间
居住其中的人
如茧中僵死之蚕
不亦悲夫
真正的建筑匠人
其要务在于化育无形的空间
俾空间有形 出于时间之荏苒
化育之道 终归依于“光阴”二字
惟时间与空间
可容纳我孑然一身 悲欢百年
人无片瓦之地便为旷漠无依所伤
环堵萧然却能迎新送终 光阴中繁衍子孙
何故? 殆时空相依相存
譬如水之盛于瓦器
无水则瓦器空虚失其用
倘瓦器捐毁
水散漫于地则失其形
••••••
方:何其玄奥 譬喻横生 我晕
请先生以平话说之
墨:我已建好的院房
可供千年时光其中彷徨
(流动的空间并非飞檐挑逗的曲线
古意盎然岂是秦砖汉瓦的模仿)
百代平民进出吱呀的板门
世代在这瓦檐下老死出生
带走自己的回忆
留下的却是魂灵的气息
竹窗下的指纹
方砖上的足迹
一隅阴暗的叹息
灶火熏去虫迹后
沉睡于梦境的梁枋
旱烟袋磕在台阶上的印迹
松节脱落
墙板上月光穿过小孔的寸阴
拔剑击柱后的茫然刀迹
种种声光形色的遗存堆积
成为只有时光才能孕育的空间之超现实
让房间沉隐进过去
沉陷于异乡人后来说的故事里
平庸的建筑乃是故事的背景
象村戏舞台上的道具
我的院房是故事中不可删去的一组建筑词语
三百年,成一个鬼故事:
何谓闹鬼的房子,古老阴沉
还能听到从前失意的主人叹息
这一声叹息便是古老的建筑语汇
来自于院房内的人情更替欢笑悲泣
一代代平常人惊心动魄的好故事
又三百年过去,所有闹鬼的可疑成为建筑本身的细节
一切归于空间散发的古意
四墙檐瓦凝固的空间开始流动于房主人的眼际
阴阳调和矣
(岂是飞檐斗拱的模拟)
当此时
居住者已坠入建筑师事先构筑的梦境
建筑师当初埋伏于楼中之万面镜子
此时镜匣初开每一面镜中照出主人的一种可能的梦境
方:好一座万镜楼
墨:当此时
主人落第归来
一滴游宦之泪落进时光之一瞬
恰与檐滴宿雨之一声滴答应和
楼板年久的吱呀声隐隐对仗着
主妇登楼远眺夫君的叹喟
那夫君雕鞍春风里
商贾归来腰缠万贯
入门扬眉的投影
正与檐角的挑起合印
人屋合一矣
方:莫非这就是传说的建筑学上的最高境界?
墨:不错
阴阳调和而后人屋合一
当居者胡床假寐
半梦半醒
他会看见穿过老屋的一缕光线
同样穿过自己的梦境
遂有千万道光线自瓦隙而降
把自己和老屋织成一幅蜀锦
于自己的残年病榻上
挂在时光的永恒
便是给那臭皮囊的幻影画的幻像
画在沙上?画在风中?画在东逝的春水上
可笑那遗像,不正是臭皮囊的幻影之幻像
复古派可笑的匠人啊
时光大纯净
并不能附着一抹颜料
他们 他们怎能妄图把古意捣成红黄绿紫青诸等色
涂鸦他们的建筑 在空间的大无形上
直如美人玉胸上画春宫图
何其多余可笑
他们,复古派的匠人
急功好利,肤浅苍白
光阴的盗贼,蒙面潜回一千年前
从坟墓中掘出阿房三千宫殿的拓本
炫耀于愚蒙的世人面前
然而,他们却偷不出那徘徊于一座老屋中的千年光阴
他们偷来的只是美人的尸骨
尸骨未寒
复蒙耻于宵小之手
方:原来空间的大气
来自于时间的漫长
房屋穿越光阴之风花雪月
才能把人们无法定义捉摸的时间
以建筑的外观呈现在观者的眼前
墨:或者说是一种超验的质感
空间建筑师只是光阴的招魂者
勿论瓦房或者宫殿
法器而已
法器如何高明终是徒劳
要之,建筑师的伟大正在于他胸中那一句光阴的招魂咒语
相术书《无相司命》有言:
天并没有给人命
只给人一个未知的寿数
世人于此寿数中孤独的折腾
建筑师并没有给建筑固定的空间造型
建筑只在它的生命中
积累光阴中的神秘意味
方:沧海桑田,先生的院房如人
或死于战火水患
或风蚀水侵
徒余荒草侵蔓
先生那神妙的空间再无附着,却又何在?
归于空冥,抑或一册旧图志?
一个故事的荒凉远景
让听故事的人
心中突然生出家的思念怅惘莫名?
墨:当院房倾颓消逝于地面
那无附着的空间成为院房的鬼魂
悬于风水师的罗盘指针
等待投胎转世去也
有生命的建筑都是有来世的
一个亡命天涯的冤屈者或普通的羁旅客
斜阳中一段愁绪一副眼泪
经过这块空地 谁也不知此地曾有过一进院房
却感到难以言说的温馨
睡在荒草里安逸舒心
梦到那处庭院小楼
旧时出入的面目模糊的人
象游子的兄弟姐妹
幸福的泪水滚落梦中的脸颊
风水师罗盘上的指针
象情人的手指指出灯火阑珊处的旧情人那样
指出这块荒地
风水师回过头面向虚空中看戏的观众
说道:此处真乃风水宝地
这是被驯化的空间曾经人气兴旺
这是老房子留在世间的空间它的鬼魂
于是有人在这里兴建新的院房
我的老房子开始了它新的一世
一个伟大的建筑师
可以看到他的建筑的来世
方:善哉先生之言,吾得养生之道矣
(山坡上一个佃户曝背于晴好的天气
听着,一直听着二公的谈话渐渐睡着
此时醒来说道:
墨老爷之言,要之
就是说好的房子要修得牢实
墨方二公不无尴尬
乃抚掌大笑:
真乃返璞归真之言啊
炊烟四起
稻粱香气妆扮一片暮色
二公自回去吃饭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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