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个孩子
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
跟着队伍走呀走 走呀走
翻过了山  跨过了河
路过一座座山村
走过一片片草原
他跟在一群大哥哥后面
不远不近  总差三步
他在想  等走到终点
他就和队伍一般高了
他就可以扛着枪走在队伍前面又说又笑
还可以停下来逗逗落在后面的小孩
那是一种很酷的青春
就像路边高大的白杨
在阳光灿烂的时刻
能让你仰望得两眼犯晕
等翻过三座雪山
队伍的脸色开始接近白雪
饥饿和寒冷像一群贪色的老鼠
一点点偷走红军身体里的血色
这个掉在队伍后面的孩子
裹着哥哥们的大棉袄
他呵了呵手
捧起一把雪
他只想化点雪水止渴
可他全身的热量已经化不开这一小把雪
他的手很快冻成了冰
然后是他的胳膊、他的面孔和双腿
他就这样非常认真地看着手里的雪
永远停下了脚步
他无法再跟上前面的队伍
他像冰雕一样立在了雪山
雪一直在下  他在一点点长高
等哥哥们的队伍走到延安
他高大的身影已经超过雪山
稚气的面孔微笑着  像个披霞的蓝天

（二）
她一个顶俩地走在队伍里
她把腰带扎得很紧
她不想让战友看到
另一个还没成熟的生命
她想这孩子跟着一直走
就算是队伍的一员
也许是最小的一名红军
想到这  她用手轻轻摸了摸肚子
摸摸孩子的头
她笑了  像路边的格桑花
她幸福地抬头
孩子他爸已经走出老远
天边有一团红霞缠着远山
像冲上山顶的部队在挥舞胜利的旗帜
这时她注意到队伍里有人回头看她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皮带
那个还没露头的小家伙
一定委曲得泪眼巴巴
她隐隐感觉到轻微的挣扎与抗议
她加快了步伐
她要显得比任何人都轻松
她甚至冲到了队伍的前面
天黑了下来
部队像闭着眼在前进
这些神行太保的双腿
从来不要路标
仅仅借助一丝星光
就能摸到黎明
下半夜的雷雨让山路更加泥泞
我们的女英雄不小心滑了一跤
起来时感到了隐隐的疼痛
随后是大出血
还未取名的孩子
在这个让人心冷的雨夜
止步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腰
母亲继续前行
她一路偷偷用水壶接奶
一滴奶水总伴随更多泪水
最后她把半壶奶水拿出来
要体弱的战友喝下
她说孩子已经没了
她不能再浪费这宝贵的奶水

（三）
连长是快乐的
他一高兴就唱几句家乡的小调
有一次他跟敌人拼刺刀也哼着小调
他说这些小调唱的都是古代武将的故事
只要一唱就会想起心中崇拜的英雄
那一天他跟着父亲在地里干活
正巧一支红军扛着旗帜从村边走过
他放下锄头  哼起小调
头都不回扎进了队伍
这个半路出家的红军
行军哼小调 打仗哼小调
受伤躺在担架上哼小调
立功之后更是肆无忌惮地哼小调
他当过敢死队 带过尖刀班
现在领着先锋连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把最好的衣服给了战友
他把省下的口粮留给伤员
他甚至舍不得换下伤口的绷带
他饿的时候哼小调充饥
困的时候哼小调提神
冷的时候哼小调驱寒
疼的时候哼小调疗伤
当他日渐虚弱的身体旧伤复发
小调也无法支撑他浮肿的身体
战友们开始背着他走  抬着他走
他感到队友们的步子越来越沉  越来越慢
他一次次试着自己哼着小调站起来
可渐渐感到哼小调的力气都弱如游丝
这时的队伍已快精疲力尽
往往需要四五个战友才能搬动连长的躯体
先锋连一天天走成了后腿连
连长说来一起听我哼曲小调
他的笑容像干瘪的玉米
曾经铿锵的小调也像断线的手串
最后是一声清脆的枪响
连长一手握着最后的党费
一手用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连长一直习惯给自己留颗子弹
以前是为了不当俘虏
这次只是为了不拖累战友和部队

（四）
草地是辽阔的
一望无际的草色铺沿到天边
指导员说过了草地就快到终点
这让战友们好生兴奋
敌人已经抛下很远
这难道是共产主义最后的战斗？
站在草地边沿
突然有小时候跃进水库的欲念
游过去就是好汉
草地再远终有隆起的彼岸
指导员开始分发粮食
细细地检查每个人挎包水壶
他把一壶酒倒出一小杯
来，一人一口
喝完就出发
这时草地上开始下雨
阴暗的天光斜躺在草叶的水珠上
让人联想到藏在亚马孙河水草里的鳄鱼
突然有人脚底打滑陷进深深的沼泽
这时大家意识到辽阔不一定美丽
有时是一种恐惧
荒无人烟的草地不声不响
隐藏无数吃人的陷阱
随后是饥饿  
每天数着青稞进食
草根  树皮都不够吃
所有的胃都靠回忆裹腹
这时指导员就讲卖火柴的小女孩
讲她看到的圣诞美餐
讲我们革命就是为中国擦亮一根根不灭的火柴
这时战友们的心温暖起来  眼前明亮起来
有战友指着远方说
看！那边有火炬
只要我们这些火柴一到
就会燃起中国革命的熊熊圣火
指导员又从壶里倒出一小杯酒
一人一口  抿完继续前行
草地越走越远  部队就像一群蚂蚁
走进一片巨大的荷叶  四顾茫然
陆续有人走到生命的极限
有人掉进草地的陷阱
在快到草地边沿时
指导员为了拉一位失足的战友也滑进最后的沼泽
这时的队伍精疲力竭
指导员拒绝所有援救的手
在即将淹没到脖子时
他把半壶酒扔给战友
最后一次用极严厉的声音命令
快！踩过我的头顶跳到对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