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见了父亲的白发 

雨下个不停
送货员老李正在卸货
佝偻着背，一起一伏
分不清雨水还是汗水
顺着他发白的头发往下滴落
一滴滴，长满了触须
抵达我内心最柔软的角落
白发的闪电，划过我的眼眶
思维疼痛，翻越万水千山
我看见，父亲正佝偻着背
一次次为了柴米油盐，插禾锄草
向大地弯下了腰身
一次次从牛车上往家里背运着
田野里收回来的粮食
花白的头发，粘贴在他的脑门前
一滴滴汗水
自由悬浮
自由滑坡

● 父亲，终于向巫婆低下了头

七岁的我
躺在床上，折腾了一个星期
白天，黑夜，混淆一起
迷糊的肉身
滚烫的，寒噤的肉身
点滴、打针、冷水浸泡
一一失去疗效的肉身
在火焰山中无力地扑腾
在千年冰窑里无力地呻吟
一波又一波的热浪火烧火燎袭我而来
一波又一波的冰寒如蚂蚁噬骨而来
两股气浪交叉，在肉体上淬火，对我施实酷刑
 
身为共产党员的父亲
一辈子不信牛头马面的父亲
一辈子不信命不信鬼神的父亲
一辈子逢年过节不烧香不叩头的父亲
背起了我，踩着黑夜的脊背
翻山越岭；把我送到巫婆那里
巫婆在我的眉眼之间翻阅出一个故事
“魂丢了，丢在上学路边的一个坟边”
她神神叨叨地在我额头上画着
嘴里念念有词

“端水”她吩咐
父亲马上毕恭毕敬递上水
“杀鸡”她吩咐
父亲马上毕恭毕敬地拧起地上的鸡
“跪下，上香”她吩咐
父亲扑通一声跪在黑漆漆神案前
通灵的世界，在此刻
巫婆就是一个活菩萨
为我，父亲叩下了一生中不曾低过的头颅

● 父亲，在生活的战场上戎马一生

大地辽阔，岁月无疆 
驰骋在人生的战场，父亲这匹马
百家饭里成长。被生活的绳索勒住
学堂外听别人把书唱，为地主放过牛和羊
驮起妻子儿女，驮起衣食住行
跃坎坷，跨闪电，历风霜，踏障碍
遭受文革的冤枉与抽打
在饥饿的虎口下开过荒刨过粮
在灾难面前流过血，流出的汗水成条河
他一次又一次扬起头颅，嘶吼昂扬
飞起不屈的铁蹄，在宿命的汪洋里
击涛拍浪，带刀前行
铜打的筋骨，大山一样的脊梁
被命运皱褶，一点一点地压弯了腰
如今两鬃的毛发呀，白苍苍
在小酒温吞的日子里，识途闻香

●  父亲，我敬爱的父亲

1.
这个称呼太深奥
深奥到
我用完所有的汉语
用尽我的一生去思索
也无法描摩出
他的定义

2.
脊梁弯曲，脸部皱渠纵横
父亲，他像一小块土地
行走在大地上
蚂蚁一样

3．
我把父亲的唠叨
叠成方言
塞进电波
孤独时，灵魂融化其中

4．
岁月的快刀
剔尽父亲的血肉与灵敏
一把骨头
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