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革命

1950年，潮水一般的革命洪流，像灌溉着彼时的干涸大地一样
注满你17岁的血管。身体里
富含氧气的红血球，延着高擎旗杆的手臂
向猎猎飘动的旗帜奔跑，你的赤脚延着一束光奔跑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这是一个革命先知
于一部革命圣经里告诉你这个民兵队长的革命道理
犹如醍醐灌顶。一个亲娘早逝，只念过五年书的长工之子
你知道红薯在胃里消化长夜的道理
知道棉絮披挂于腊月保卫穷人眼睛里温度的道理
又知道了吃饭、绣花、绘画与革命宁馨儿之间的关系

游走于乡土中国的草根革命者，脚掌有风，手心有光
怀着一颗朴素的心，布道，劳动，或者走四方
1959年生锈的发条上刻下你父亲饥饿的缄默
1960年，大风刮来乌鸦的漆黑叫声，突然撞向你的红脑门
1961年的火、灰烬、弃园
天上的神，收走你父亲的路条
收走你母亲的光明，带走了你的一儿一女......
都没能摇动你胸襟里的河山

当人民的眼和胃，在惊蛰那天醒来。革命
真的成了吃饭、绣花、绘画问题
睡梦里胸腔依然狼烟四起的革命人，常常站在田间
屈指掐算春分、小满、谷雨、忙种、白露的行期。然后
用一个季节的光去追赶，直至一个个村庄上炊烟缭绕

1984年，你躬身于大地，在正阳的版图上整理流水
架设从春雷去秋雨的桥，顺着四季的毛孔向地火开钻
寻找大地内部的血脉，并与乡亲们的血管对接
水利人，是你在革命棋盘上谢幕时的姿态
此时，天色向晚，倦鸟归林

B.爱

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你手上其实有一部你自己的字典
封面质朴，内页泛着红色微光。比如

对恨的解释，你鲜明地指向了旧世界，以及
另一个天空下狰狞着猛扑着的资本
你对那个世界的进一步注释是：天空里飘满死灵魂

而爱，在你的字典里，质地坚硬、铿锵——
那是你和你子孙的祖国巍巍殿堂里的大理石雕像
是深深刻在石头上、时光上和
你大脑最深的沟纹上的
指引过你的真理

至于爱之于你的世俗意义,也许
仅仅是一棵避雨时才躲在下面的绿树

豫剧团里花旦抛来的绣球，没能
把你拉入郎才女貌的西厢记

而你乡下的妻子，一边给孩子们数着星星般清冷的日子
一边侍奉被光阴和生活击倒的你的父母
把嗡嗡纺车声填满空荡的夜
此时，你坐在五十里开外的青瓦房里书写出师之表
你妻子捋捋汗湿的青丝望着村外，恰好有南来细雨
落在三月槐花的忧伤上，她感到了从未有过的遥远

说着说着人就老了。漫天皆白
你83岁的妻子，蹒跚着，每天三次升起炊烟
正如你每天依然升起原初的信仰
而你们夏天的窗户上有时也结着冰霜，窗外似有萧萧落木——
她搀扶了这个家有多久，你秉性里的冰
在她曾经水一样的身上划下的伤就有多深

C.疾病

革命年代身体里燃起的火，经过疾风，渐灭
先是中年胃寒，躺下来，常常绊倒一家人整个的晴空
后是身体里泵着热血的机器短路
越来越浑浊的呼吸
糖的聚集......

江湖中的一条老鱼，停泊在水池中
用积攒一生的清风大口喘息，陡生悲凉

一个行将老去的职业革命人，最终
敌不过沉默时光杀手的长久等待
四季里的冬天，一天里的夜晚，白天里的下午——
一切阳气下降的时辰，你儿子
隔着无数的混凝土柱子、雾霾、时光
分明看见身着黑袍、无脸、扛着弯弯利刃的影子
在你的屋后踱步。仿佛一切都将是必然
那被你少年时的镰刀革过命的萋萋野草
某一天，将在沉默泥土的见证下，与你为邻，达成和解

硝烟与血
阵地的失控与内部的失禁
疲惫与虚弱……
此时，孩子们只能穿梭在你一个人的堑壕之外
远远的看着你在大雪覆盖的空白地带孤独地还击

而每一次你回来，都有一个簇新的清晨在原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