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次回来
我都像一个收账的人
但我知道我还是个逃债的人
他们打包给我的明月 梦境 和河流
都被我挥霍一空
两手一拍
我的指缝间漏下黄沙 犬吠 和鸡鸣
我还几乎当掉了
自己的乡音和祖籍……


2


一场大雪
拉开苦难的章回
母亲在墙角
背对整个世界低声啜泣
贫穷的生活望不见尽头
雪后的窘迫
让断炊显得更加悲凉
寂静的屋檐下冰凌闪亮
满身酒气的父亲
嗫诺着在床上又翻了个身……


3


青梅竹马的玩伴头上插满荷花
红梅朵朵的枝头也曾落满乌鸦
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近邻和冤家
十年生死两茫茫啊——
那个瓢泼大雨中夹着一把旧伞
在他乡疾走的人回来啦……


4


一个无家可归的常住户口
一纸变黄黯淡一文不名的空头存单
一个拆迁办构思多年的主人公原型
一扇满地碎瓦断壁残砖的罗生门
怀揣着身份证我虔诚地验明正身……


5


新修的大道总是冤家路窄
你猜猜下一个路口又会遇见谁？
这县城扩大了六至九倍
都没能躲开那个终生算计你的人
但他还是老了：
双肩塌陷
身影佝偻
满头的白发支支楞楞
就像个被岁月五花大绑的嫌犯……


6


你来时正是掌灯时分
至少有十万个人在吃喝说笑
你走时是凌晨
道路两旁的卷闸门紧闭
至少有十万个人在打鼾磨牙
你拖着拉杆箱孤零零走过如同宵禁的街道
又像一个拉低帽檐的仓皇出逃者
县界七公里处凭空而出的横幅——
“凤城人民欢迎您”的背面
是设计好的“凤城人民欢迎您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