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大地上的灯亮着，我这被你流放到远方的歌者，正端着酒杯，任月亮从东方的山上，徐徐高升。
春天的夜晚，太像一个华丽的梦，这低矮的房子，装不下太多的欢愉。我的小小的心啊，是在尘埃中旅行。
与时间相比，我们只是在挪移着脚步。饮酒、谈笑、各自点燃灯火，向死而生，但不追问最后的归期。
轻盈的花朵在夜晚散发出芳香，四月的杯子装满大地的恩慈。我为你准备的歌声正煽动着翅膀，也请不要忽视我静悄悄的脚步。


2
我仿佛看到了你的微光、你的姿态——不偏不倚地播下命运的麦粒。和我一样的兄弟姐妹，一生都要为粮仓幸福或者痛苦。
这就是生，而我的歌唱，是生之上的花朵，是我自己的乐音，是献给朋友的乐音，是我的穷困上闪耀着的光芒，也是我踩着泥土尝还给你的情义。
我注视着身边的行人，他们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都是一样的暗，没有高尚和卑鄙之分，这是灵魂最初的底色。
我在寻找一条通向你的道路，企图推开万物奥妙的大门。我写下的文字是我的光是我的石阶也是我的尘。


3
哪一面镜子能照见灵魂，镜中的鬼影和失血的躯体被虚荣者爱了又爱，黄金的项链和翡翠的珠宝，让透明的空气大为失色。
当人的体内散发出铜臭，我们朝思暮想的纯洁退居到脚趾，我会和你一样，陷入极度的悲伤。


4
布谷鸟是你的使者，它歇斯底里的歌声，令春天的乳房发涨。我曾多次出现幻觉，我被自己埋进土里，发芽，长出了枝蔓。布谷鸟又开始歌唱，无数把锄头扬上了天空。勤劳的人啊，在大地上写下了诗行。
种子的头颅，令人欣喜。祖先留下来的文字，辉煌，铿锵。与兽骨、石碑、铜鼎一起种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祭品，敬献给正在成长的宗庙。
大地有它的辽阔也有它的渺小，种子，从不拒绝生长。


5
河畔的枯木抽出了嫩叶，像白骨长出了血肉，我伸出手指，那绿色的火焰，多么温顺。抵达神经的触碰，使我沉思，这埋藏了众多君王和朝代的土地，为什么会被他的子民诊断为贫血？
春日的阳光下，我的情人在幻想，“这是一条淌着牛奶的河流，”我不忍打破她的梦，我以一记亲吻避开远处飘来的酒瓶、香烟头、性用具、动物的残肢……
我牢记你的嘱咐，把闪电挂在胸前，劈自己龌龊的想法，坍塌的皮肉。以等雨冲刷的姿态活在尘世，闪电，又劈碎了我沦陷在人间的屋子。


6
这户滋润的寻常人家，早早打扫开净了屋檐，等待燕子归来。他们在去年约定好了时间，燕子，一定会来得不早不晚。昨夜的众多约会里，有不少良辰被耽搁，因此煞了美景。
看啊，远方来的客人，轻轻地，剪掉一片云彩。


7
诗人们纷纷写下怀念亲人的字句，或者，意欲从墓碑上直接读出生死的奥秘。烧纸钱、上香和献花的并不多，各种赛事已让他们忙得眼花缭乱。一片碑林，一片诗人的坟场，他们企图挖出璀璨的珠宝。
容死不容生的匣子，吞灭一切天使与魔鬼。生死的玄关是被在我之上者忘记了的密码。
告诉我，死亡，何以悲伤？死亡，何以快乐？（写在清明）


8
陌生人朝我走来，我在揣测他腹中的语言，是星光般闪亮，还是在整日劳作后疲乏而缺少火焰。当我是孩童，我惧怕一切陌生，仿佛陌生的空间里藏着吃人的野兽，一双发绿光的眼睛在盯着我。
我不敢靠近，我退回身体，瑟瑟发抖
当我明白，一切陌生是我不可回避的家园，我便不得不学会表达自己、表达温暖。
这个春天，桃花儿打开，黑铜色的枝杆吐出火焰。


9
绿油油的麦浪，扑向更远处的田野，善良的农夫拧下瓶盖儿，香甜的米酒，解掉了他的疲劳。
他体内的花豹追赶麋鹿，像他在麦田里扑倒他的爱人。
南风又温柔地把山水摸了一遍，他的额头舒展开来，他是在表达,他必将胜利。


10
我所有的抒情，都不冷静，大海有波涛，江湖有风浪。我毫不吝惜我的言辞，用来赞美或者痛骂，用来慈悲或者作恶，用来种植玫瑰，用来生儿育女，用来悲伤到极至时痛哭流涕。


11
你看见了么?诗歌的奖项超越了优秀的诗行，很多歌者都匍匐在一条爬满蛆虫的路上。我曾经以为，这是世间最清白的事业，大家都会像疯狂的海子一样，把太阳当作名字，抬进自己不朽的墓碑。
这个时代，必将在名利场埋藏诗歌的尸体。
我的马儿还会和我一样，心怀远方。


12
断魂的行人已经回到忙碌的工作中，杏花村的酒家，沽酒的都是亡魂。
如果时间颤抖，或许，我可以尝到那些风度翩翩的诗人的杯中荡出的美酒。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我必须把郑愁予的诗句改写成：
我不是过客，我只是过路人。


13
月亮初升，我在马头琴的呜咽里，沉醉不已。看不见家门，如一匹跛脚的白马，在天边，忘记了生还，却忘不了那辽阔的草原。
琴声呜咽，牧羊的姑娘，为我虚度着光阴。


14
灯光下的树影摇曳，我的思潮，止于额头，我鼓足勇气，与贫瘠相认，这贫瘠，比黑暗更黑，又像一只永远干瘪的乳房。我拿什么抵挡这夜半时分的寒意，是爱情，还是宝剑？我拿什么阻止肋骨上的疼痛，是酒杯，还是海盐?
你能告诉我，你一定能告诉我！


15
我开始怀疑什么叫做相爱，我爱的她不爱，她爱的我不爱，被绑在一起的唯有肉体，那些曾经挂在天堂一般的奥秘，已经失去了光泽。我又开始怀疑自己薄情、寡义，不，我在开拓更远的疆域，是她贪恋那原始的欢愉而让我痛苦。这些想法十分草率，我只能关着门，与自己对话。
哦，你一定能听见，请解开我这年轻时候的心结。


16
我叫不出这颗星的名字，除了室友的鼾声，尘世很安静。这美丽的星辰，是何年何月醒来的石头，来慰藉人类大于身体的寂寞。哦，在黑暗中明亮也是孤寂的。


17
从雨声里，听见小麦在生长，倾心于它的诗人，在宇宙间流浪。陌生人，请接受我的斗篷，我曾在雨中湿透衣衫，瑟瑟发抖。让我为你带上，不要停止你的旅行，不要错过时辰。
那是我的小麦在生长，那是我唯一的粮食，请带走些，请带走些。


18
落日已下山头，我面对着暮色，像是谁的拴马桩。
打马的人始终未来，黑夜，落满我的驿站，我沉默着，不回答一切。


19
回来了，年轻人对生活的狂热。高兴地在田野响起音乐，
这是唯一一次可以爱的时辰。
多么可笑呵，我打算拿最宝贵的东西去供我郁闷。


20
春天和麦子之间黄金流淌，囚牢里，高贵的头颅，反抗苦难的时间。
两只温暖如春的手伸进暮春，深沉的波浪，带走曾经鲜艳的花瓣。墓碑上的昨天一路倒退，前行者带着疑问措手不及。
生命有多长？远方有多远？
欲望的包袱沉甸甸，我徘徊在之内之外。


21
少了我，大地上会不会多一个伟大的诗人？哦，一滴水于大海无关痛痒。那我要思考，如何在骨头上种出玫瑰，在我时间的尽头，留一缕芳魂。


22
疲乏爬上旅客的额头，正是天涯落日，只一壶老酒，灌进我纵横交错的肠子

23
五月的尽头，我留下了什么？欠下了什么？那么多诗人在指责上苍欠这个世界一场雪。

24
夜深了，月光朦胧，奔赴约会的白天鹅停在河边，饮水止渴。天鹅远了，我像摸索爱人一样摸索夜晚，那饕餮含着百合向我走来。
在人间，我有一颗豹子胆，却害怕这深不可测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