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逝的身影与永存的声音


一
听到二胡声仿佛听到了岷江的滚滚波涛
这声音不再是仿佛又听到了响泉的涟漪
正一圈一圈涌到村庄枕边

从天津打工回来的三娘嘶声呼唤
你在哪里！你究竟去了哪里……
她不停地追问那个喜欢在夜里临江而坐
拉二胡的人

这时谁也分辨不清脸上挂着的是月花
还是泪花！难过的水一漾一漾漫过心头
这该死的地震

二
如今只有闭着眼睛才能看到那把矮个子的二胡
坐在那方青石上，身板瘦瘦双目却深邃渺远
当五指摁在两条弦上他就是一条漾水河了
一张弓握在右手他就是照亮落霞寨的月光
那座从心灵深处通向古老村庄的桥
不停为村庄运送来狗儿的吠叫和鸡儿的啼鸣
子夜时分他的脚步已穿过西川又穿过北川

如今这支古韵新声的曲调这片凄美浪漫的风景
都在他救出第四个孩子第五次冲进去后
烟消云散了……

三
真是烟消云散了吗？不，他是醉了——
当天上的月亮在水里，水里的月亮在天上时
他是醉在了自己的思念里——那时的三娘
还不叫三娘叫扣针，那时他是一名民办教师……

而今夜的他为何又要沉醉！为何又要沉醉在
自己的二胡声中！包括二胡里飞出的——
金色音符——亦醉醺醺地把这片夜色划伤

四
风啊揩干夏天额头的汗渍吧
让麦穗难产后的身子尽快痊愈
惊心的摇晃动魄的坍塌已经过去
就让我们替换他下来喝口水吧
让他放下手中的镰刀，歇一会吧

夜里我们不是还要听他二胡声里——
星星擦亮火柴的声音——
月亮和鹅卵石头抵头洗泪脸的声音
还有泉水披着鱼鳞的衣裳扭着碎步
走出村口——送孩子上学的声音……

2008-06-12

当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当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我的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祖国 
我忽然浑身充满了力量 
我迎风擦了擦眼睛 
向驾着马车赶路的太阳行了注目礼 
然后继续行进在救援路上 
我蓦地感到能扛起家乡的四季 
把霜雪挑在左肩把苦雨担在右肩 
尽管希望之上还飘着震云 
尽管双手握满茧子泥巴裹满裤腿 
可当我听到一个声音说 
我的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祖国 
嗓子眼里悬着的心忽然落地 
失去亲人的感觉开始一阵阵疼痛 
一阵阵疼痛中…… 
我要重新用双脚去丈量我的高原 
苦难虽然无法摘除 
我仍把幸福植进伤口 
我要用阳光的丝线缝住黑夜的裂痕 
因为我知道身后永远站着 
我坚韧的母亲 

2008-06-06

来自北京的声音


A
七天、犹如七年，七个世纪
是一个长长的噩梦
是黑暗里熬着的一锅糊粥

七天、打不通一个电话
七天、接不通一个电话
直至旗帜垂首、举国默哀……

B
这天下午，一串铃声突然把我惊醒
当他断定我还活着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问候了我的家乡
他问候了我的父母
他问候了我的子女

直至，直至他将我问得结结巴巴
泪水盈盈……

C
当我告诉亲人们这是北京打来的电话时
她们的眼圈红了，激动不已了
而我仿佛从未离开过他们
还和林莽走在农展馆南里
还和蓝野、徐丽松穿过柳荫街……

我这只甘肃陇南的小麻雀
朝着鸟巢的方向奋力飞去

2008-05-21

别 怕


别怕！看看含苞待放的孩子们
草还绿着、水还流着
天还蓝着、云还白着……

别怕！你走在我前头
你始终被我的眼睛保护
牵起手来
我们的血液就在一支脉管里流淌

别怕！你失去什么我就是你的什么
哪怕你失去了尘世
我就是你的尘世啊！

亲爱的！我们的灵魂周游世界
我们的精神永远活着

2008-06-06

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
麦子黄了忧伤的季节还没有过去
在四川、甘肃、陕西
我失去了好多同胞乡亲：

那朵被多次含苞欲放描写过的棉桃
那对水泉里漩转的酒窝
喝醉了十里八村的一支山歌
让文字在笔下一次次激情燃烧的田野
顶着绿顶巾穿着蓝衫子
臂挎竹篮心热热地去走亲戚的鹦鹉

从木门道到阴平关从九寨到北川……

今年夏天
麦子黄了忧伤的季节还没有过去
寨子里不单我奶奶没有尝到新麦面

我多想让月亮跟春天一样
赶上一大群云彩从天水走过陇南
起伏涌动的羊群里挤出月亮的半张脸
照亮秦岭灰暗潮湿的心弦。我多想
姊妹们在齐腰深的草海里畅游
咩咩声打破郁郁寡欢的水面
撩起的水花打湿夜色下温柔的初恋

今年夏天！我多想时光健步如飞
日子不再是昨日的容颜

2008-07-07

阴云已经散尽


夜色不再黏稠
看到斜挂在天空的银河时
阴云已经散尽
发现三星掉过头来时
我听到汶川的公鸡打鸣了

此刻我坐在三渡水以东的老屋门前
我仿佛望见你水濛濛的眸子了
阴云散尽时露出的那样一双凄美的眸子呀

此刻，我很愿意想你
想你就是银河西岸的那颗星
想你跟我共患难时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被风吹乱的叫声
还有躲避地震时水蓝裙子上挂着的那几根
簌簌乱颤的蒲公英

这是四十九天以后
当我看到斜挂在天空的银河时
阴云已经散尽
你起身轻轻打开果园的木门
你款款走出天堂……

起风了我蓦然发现你的身体
已被生活压碾得薄薄的身体
我悲哀地抚慰我失去弹性的爱情
我看你低了头，矜持地
和路边一株野菊花打招呼的模样
多像我初恋的情人

2008-07-01

朝霞带来了福音


夕阳从格桑花上敛起双翅
一头牦牛站在暮色中回望
大片的秋，大片的悲哀
已落在身后

结结巴巴的记忆想不出一个完整的过去
想不出一个完整的汶川
想不出一个完整的玉树
想不出一个完整的我的陇南啊

然而灾难终于过去
恶魔终于收手回到了它的魔盒

你听，朝霞已在头顶诵经声声
朝霞已把福音——
带到了人间

2008-06-03

灾难过去了


几句热热的话穿过寒风刮来
是披一头花发颤巍巍出了帐篷的
亲亲的姑妈！几朵雪打在手背上
倏地就变成了泪痕

柿树还是那棵柿树
幸存着的它的枝头挂满红彤彤的果实
好似村里娃娃们憨厚可爱的小脸
站在门口矜持浅笑的表弟媳妇
宛若怀了身孕的石榴

呵呵灾难过去了
呵呵！姑妈！
灾难已经过去了……

2008-11-05

走了再没有回头


地震过后。你走了再没有回头
我把小湾里的洋芋掏回来下了窖
我把大湾里的苞谷掰回来上了架
接着我还要去收割老哇梁上的苦荞

接下来我要干什么还没想好
今年真是怪了，连我自己也不晓得
我怎么到现在了还没想好
尽管你走了——再没有回头
但接下来我要去干什么
入冬时我一定要把它想出来
不然明年开春我怎么过啊……

2008-1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