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是要回家了
这敦厚的钟声
已经从姑苏城的寒夜
送来一次丰满的潮涨
以及一叠尘封已久的票根
我改了又改的归期
这次要背起背包
回到春天的西洋岛

游艇的航程五十分钟
西洋岛伸出长长的海岸线
在她的视线里我情难自禁
我把西洋岛紧紧抱在怀里
任凭涛声从脚踝漫过头顶
直到和我的血液融为一体
在母亲的羊水中我欢畅地呼息

雨雾中的西洋岛
是云端上沉默寡言的女神
她看着我呀呀学语长大成人
离开又回来
抚平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思绪
此刻的我只想腾空我所有的语言
为她建一座朴素的殿堂
用不改的乡音吟唱一首颂歌

摆渡的依伯许是喝醉了酒
舟楫写意地横着
一只桨化成通向烟台村的石径歪歪斜斜
一支桨搭在我的肩上
一头挂着我渐近渐响的跫音
一头垂着我喜极而泣的泪水

站在烟台的村头寂寞地张望
门前的桑椹老了
墙角虫子的呢喃老了
烟台村的黎明老了
那些日渐荒芜的春天
野草蔓延树叶繁密
遮蔽我回归的路
我白发苍苍的村庄啊
我该还你多少色彩多少芬芳
多少牵肠多少挂肚

弯脚婆婆和阿土伯
还有属马的
为土地当了一辈子奴才的小叔公
我许许多多的长辈亲人哪
他们都走了啊
他们都长眠在这苍老的山岗上
还有谁家细细的炊烟
勾勒着烟台水墨样的天空
还有谁家陌上的菜花
点染我烟雨迷茫的梦里梦外

三叔的羊群安静听我唱完一首歌
他的白鸭扯着双脚找不到春江水暖
门前的小溪和我昨夜的诗句
早已被晨风丢在草叶的芒上
我赤裸裸地袒开胸怀
用滴血的心跳点燃
鲜红的泥土和迟到的朝阳
松林和相思树
研磨化不开的雾霭
写下风在风中的一万次回眸

我终要转身离去
将踉踉跄跄的脚步
交给起起伏伏的山路
交给永无止息的歌唱
唱到潮起唱到潮落
唱山饮斜阳
唱晚风拂柳
唱到月光有了琴韵
唱到诗歌薄如蝉翼
痛彻心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