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年迈的大伯
终究没能熬过
那句众人皆知的谶语——
七十三 八十四……
在属于他的第八十四个秋天
悄悄地离我们远去

一. 吊唁
大伯的葬礼
隆重而简单
狭小的灵棚
逼仄在拥挤的小院
金黄的棺木
安放在灵棚中间
披麻戴孝的堂哥堂姐
对着大伯的遗像烧纸祭奠
一双双红肿的眼睛
流淌的不知道是哀是怨？

我沉沉地跪下
点燃几张纸钱
默默地祈祷——
大伯 一路走好
也许
遥远的天堂
真的好过人间

灵棚的一边
几个道士正念诵经文
吹动唢呐
为大伯做一个有模有样的道场
唢呐声凄切幽远
响彻几重天?

乡村道士撰写的经幡
字迹遒劲 颇具风骨
在仲秋的细雨中随风飘扬
同村的老人纷纷前来吊唁
他们一个个神情凝重
而又面目凄然
仿佛看到
眼前的场面
就是自己的明天

灵棚的外面
两个临时垒砌的灶台炉火通红
白案厨子红案厨子各管一边
各色荤素食材摆满了巨大的案板
几个帮厨的女人忙得热火朝天
正屋的前面
搭起一个宽大的帐篷
五六张红漆圆桌
坐满了前来吃席的乡亲
八道凉菜上罢
六个热菜紧跟着端上
红烧鲤鱼 手抓羊肉 清炖土鸡……
在不算富裕的乡村
这算得上是难得的盛宴
男人们忙着喝酒猜拳
粗犷的吆喝声喊破了天
一个身材臃肿的年轻女人
一边忙不迭地给怀里的孩子喂菜
一边呵斥满地乱跑的另一个孩子：
小心热汤烫烂你狗日的脸

二.入殓
宾客待罢
宴席撤下
三个外姓中年汉子
遵照徐三爷的吩咐
为大伯入殓
原本身形高大的大伯
黑帽 黑衣 黑布鞋
干枯如一节黧黑的朽木
在三个汉子的臂肘间
轻盈不堪

启开的寿棺
壁上铺衬金黄的绸缎
大伯的身体
占不满宽阔的“房间”
众人用早早备下的黄草纸
一沓一沓把空隙填满

盖棺 上钉
砰 砰 砰
三寸长钉将棺盖钉牢
大伯的一生就此定论
我那鬓发花白的大堂姐
跪卧棺前
哭声滔天
乡村道士诵经声高低回转
唢呐声声
尖利而哀婉
把无端又无尽的忧伤洒向辽远

三. 送葬
法事做毕
徐三爷高喊一声：起灵
堂哥高高举起孝子盆
摔在棺木跟前
燃尽的纸灰
腾起一阵黑色烟雾
无数黑蝴蝶从烟雾中挣出
飞向低垂的云天
八个精壮汉子
拴紧两条锹把粗的麻绳
穿进四根丈二长的松木杠
在徐三爷的引领下
缓缓抬起木棺
在孝子孝孙的哭泣声中
步步迈得铿锵有力

经过村口的小桥
孝子孝孙们齐声哀叹：
爹，过桥了
爷爷，过桥了
脚下的小桥
曾经承载了大伯多少记忆
如今只能令生者徒叹奈何
引逝者一去不返

四.下葬
大伯的墓地
选在村子南头一块沙田
那是三十年前
大伯带领六个儿女搬掉几座沙包
换了两遍好土开出的生田
还没有成熟的玉米
被提前割倒拢在一边

早早到场的李阴阳红光满面
发福的身体裹在崭新的西服里
凸起一个不小的肚腩
他左手提包 右手平执罗盘
在沙田的一边
反复观测乂算
为亡灵选择最后的家园

地里的泥土潮湿松软
四个汉子轮番上阵挥锹铲土
一顿饭的功夫
墓穴已经挖完
先放上一个五谷坛
再撒几把钢蹦子钱
好让孤单的大伯在那边的日子
食无忧
用不愁

金黄的棺木缓缓放下
孝子孝孙们
抓几把泥土
轻轻撒在棺木上
不要惊醒疲惫的大伯
那些挥锹填土的人啊
请再轻一些
再慢一点
好让长眠了的大伯
接受亲人绵长的思念

新坟已经筑起
坟头插上白色的经幡
两个精壮汉子
抬起丈二的木杠
把高高的坟堆
推擀得底圆顶尖

五. 送灵
新坟的旁边
一堆陈年的麦草
干燥得发黄
只要一粒火星
就能燃起熊熊大火
麦草上面
层叠的花圈
个个五彩斑斓 簇新惹眼
它们都仿佛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以燃烧的方式
为大伯做最后的祭奠
花圈上面
大伯的遗物陈旧而简单
仿佛大伯的一生
年代久远却又平平淡淡

一床被褥、几件棉衣、
一双布鞋、几件衣衫
还有那根褐黄的桃木拐杖
——那是大伯生前形影不离的物件
都丢进火堆
让它们统统化作灰烬
化成泥土
去陪伴大伯以后的日子
熊熊燃烧的火焰
照亮阴霾的天空
孝子孝孙向火跪拜
跟大伯做最后的告别
唢呐嘀嗒
哀乐回转
我在心里默默为大伯祈愿：
去往天国的路上
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