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还是烤箱似的夏天
突然一个炸雷,将老实巴交的毛三
劈成半身不遂,惊慌失措的村庄
身陷于世界末日般的暴风骤雨中
无处躲藏。正在拔节的庄稼
如一群孤儿哭爹喊娘,却无爹娘可喊
在农民眼中,夏天就是一个
反复无常的恶魔
常常翻脸不认人
它不管你付出了多少艰辛和血汗
总是由着自己的性子
肆意践踏无辜的大地
大地却像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童养媳
逆来顺受,别无选择地承受着
夏天的高温,干旱和狂风暴雨
她又像一个忍辱负重
含辛茹苦的母亲,为了儿女
免受饥荒,她只能
咽下屈辱的泪水, 强颜欢笑
不断迎合夏天,这个变态的暴君
苦 夏
老憨从玉米丛林中钻出来
抹了一把脸上的臭汗,深深喘了一口气
又钻了回去。他的腰
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酸痛
他体内的水分,就快被高温榨干
但他不敢歇下来
农时不等人啊。他一歇下来
就有可能错过一场久盼的雨水
就有可能错过一年的收成
就算老天把他烤成肉干
他也不能让正在拔节旺长的庄稼
被烤焦,或营养不良。池塘被高温吸干了
他不得不跑到老远的大沟边去汲水
尽管大沟里的溪流
也瘦弱得马上就要断气
那么多的人排着长队,等救命水
就像当年排着长队
等待救命粮。老憨抬起头
看看蓝得让人心慌的天空,心里一阵发紧
汗水再次从额头上滚下来
他的眼前顿时模糊一片
如同一场暴雨,涌进了他的眼里
只有村庄里的母亲是安静的
蝉儿被打了鸡血,霍尔蒙急剧升高
它茶饭不思,只顾占据
夏天的高枝,出售带刺的鸣声
它的爱情隐藏在土层下三四十厘米
它的理想在双翅的根部
剧烈颤动。它知道占据高枝的好处
“夏至雨水值千金”
蝉儿则置植物们的渴望于不顾
一味赞美阳光,以及阳光下谁也甩不掉的阴影
但阳光也是带刺的,非它的吟唱
所能抵挡。只有你
在阳光的阴影里,巧笑倩兮,美目盼盼
但一切都与一只不懂感情的蝉儿无关
事实是物极必反,暴风骤雨的光阴开始缩短
难熬的苦夏终将被凉秋替代
蝉儿声嘶力竭的喊叫,将被秋风
连同落叶一起吹走,如同吹走一个
单薄而飘忽的背影
只有蝉声里的村庄是安静的
只有村庄里的母亲是安静的,如一捧
黄土,养育着安静的村庄
彝良泥石流祭
在微信朋友圈的视频里
我听到洪水中背井离乡的泥土在哭喊
原本支撑着山民们全部人生
如今被大水被掏空根基的巨石
滚滚而下,杂碎他们的血肉之躯
也在哭喊
浑黄的浊流铺天盖地
哭声遍野。那些被泥石流逼上绝路的乡亲
被迫爬上屋顶,爬上命运的极点
上天无路,入地有门。他们绝望的哭喊
瞬间就被浊流吞噬
他们也是母亲养大的孩子啊
他们也是大地的子民啊,眨眼间
就从这个悲伤的人间消失了
老天喜欢借刀杀人,老天杀人不用偿命
老天喜雪上加霜
老天喜欢伤口上撒盐
但老天无眼,大灾过后,太阳照样升起
它看不见人间遍地的伤,看不见
人间家破人亡,锥心刻骨的疼
像一棵树一样活着
一棵树没有知觉
也就没有悲苦
没有哀愁,把它栽在那里
它就在那里随遇而安
在那里叶落归根
春天一边努力开花,受孕
一边躲避倒春寒;夏天更辛苦些
需要时刻不忘躲避暴雨、狂风、冰雹
高温和干旱,以及其他意外伤害
同时将从大地深处得来的苦涩
孕育成满树甜美的果实
秋天得貌似甘心情愿地将果实
奉献给秋风。到了冬天
就有两种选择,要么用结痂的疤痕
掩盖遗忘;要么被砍伐
变成木头
变成生活的一部分
无限期监禁
一座真砖实土砌就的高墙
一道铁面,但不一定无私的铁门
将你的人生
隔绝成了两个部分
一部分是你的前半生
这一部分生动鲜活,有爱、有恨
有不管不顾的任性
也有多病多灾的童年,有饱经摔打的青年和婚姻
梦里装满了父母的眼泪
和叹息。那时你的心
软得一捏就碎;那时你的头脑简单得
以为这个世界全是好人
你根本不会想到,你掉进去的陷阱
基本都是你和那些好人一起挖的
那座牢,毫无疑问
也是你和那些好人一起筑就
另一部分就是如今牢中的光阴
对于旁人来说
这是一段空白带,就是不经意的遗忘
就是不屑。但对于你来说,就是悔青的肠子
要么是大彻大悟
要么就是五脏六肺都在燃烧的仇恨
就是无边的苦楚与绝望
而不能和旁人道
幸福的源头
清晨寂静的街巷里
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在不停地喊
爸爸!爸爸!
稚嫩的童音,仿佛天籁之音
让整条街都为之怦然心动
我不是她的爸爸,但仿佛是在喊我
沿着她的童音,仿佛我又回到了女儿的童年
那时,小小的儿女
也是这样追着我不停地喊爸爸
喊得我的心,如春天的田野
纷纷冒出幸福的嫩芽儿
谅解书
乌云包藏着祸心。闪电的鞭子
凌空飞舞,抽打着疲惫的村庄
大雨倾盆而下
太多的雨水泡软了土地的心
土地像产后的母亲
祥和而安宁。阵痛的记忆
被爱的禾苗所取代
土层深处只有爱的乳汁
在微微荡漾。不要试图将你
狂躁的脚步踏上
瘫软的泥土,你会身陷其中
而难以自拔;也不要轻易抽身离开
把仇恨的种子埋进大地
当雨收住阵脚,风开始变得柔软
大水退却,一场旷日持久的畸恋
终于得到谅解
云开日出,一切照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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