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卡(组诗)

作者: 2016年06月29日15:45 浏览:440 收藏 觉得不错,我要 赞赏
《桉树叶水浸泡着少女那卡》

桉树是村庄里最润滑的树
奶奶站在树下,仰着头
用一根长竹竿绑上镰刀,伸到空中
那卡看见一片片桉树叶落下来
几乎就要覆盖奶奶的瘸腿了
这个下午,那卡都躺在宽大的木桶里
任由桉树叶熬成的黑水,浸泡她少女的身子
奶奶说女娃生过了疥疮就是大姑娘了
泡过了桉树叶水
就是懂得有痛也不哭的大姑娘了
黄昏,天色渐暗,水温渐凉
那卡从桶里跨出来,裸着身子
像一株小桉树那样,在暮晚风中
抖了抖身上回潮的露水

《小三合院里的那卡》

那卡在左厢房里,和教授拥抱
瓦片缝隙漏下来的光线里
浮动着尘埃
紧紧地贴在她裸露的肩头

她和教授不去堂房,和右厢房
堂房里住着神,右厢房里住着姆
神看不见了
姆,也看不见了

那卡看不见神和姆
可神和姆看得见她
那卡看不见黑夜
可黑夜看得见她

躺在右厢房里的拐杖
会在冬夜里,直立行走
那卡的身体仍旧和夜雪一样
白净,反光,藏不住细微的羞耻

《那卡女儿的魔盒》

那卡,好想要一个蜡团
她不敢讨要稠稠的蜂糖
将被爷爷装进罐子,卖到镇上的蜂糖
就连废弃的蜂列子,也只能讨到一捧
剩下的,要挤出糖汁,晾干,捏紧
做成黑黢黢的蜡团
每天晚上,奶奶会在煤油灯下
用膝盖搓麻线,用蜡团黏紧麻线
穿进大针鼻眼,做布鞋的千层底

那卡想起蜡团的时候,就要撩开自己的裤腿
露出玉润的膝盖,没有被打磨过的膝盖
然后给女儿讲童话:“诸佛村呀
有一个住满精灵的魔盒,它的名字叫做
——爷爷的蜂桶……”

《那卡的泥弓》

白生生的墙壁上挂着一副弓
山茶木和细钢丝做成
那卡不说,没有人知道那是啥
都以为是教授的工艺品

有时候,她会用手摸一摸润滑的把子
还会用脸蹭弦
她喜欢听那细微的铮铮之声
在空寂的房间里
沉闷地下滑的调子

那卡就如村庄里最粘稠的土坯子那样
守着自己的那面弓
过一段时间
就去听一下老弦
那来自村庄的呜咽

注:泥弓,建造土坯房的工具,用于清理木架上多余的泥土。

《那卡深受银子的祝福》

那卡家里有一件小儿穿的黑色布袄子
布袄子上镶着两排银铃
穿上去就像是经过了银子的祝福一样
她得到了深远的庇佑
姆穿过它,那卡穿过它
那卡的女儿再也没有穿过了
她把银铃取下来,打造成了两枚银戒子
男人戴上同戒,那卡戴上心戒
签离婚协议书那天,男人说:同戒还你
那卡说:可我的布袄没有了
她想把这对戒子重新还原成两排银铃
想把音乐还原给村庄。但是,银匠没有了

《那卡说:狐狸》

狐狸腰细、臀紧、脚印小
她从不是妖
孤独的狐狸是旷野里一个人旋转的芭蕾舞演员
那卡这么说的时候
教授不以为然
他认为狐狸的眼睛是一个符号,不是水,更不是光
是视网膜病症、充血和神经性坏死
那卡叹道:你根本没有见过狐狸
没见过枪口下等死的狐狸
最后的哀婉
教授还认为村庄里的狐狸都绝迹了
那卡心里虚构的善,是在对抗来自于村庄的失忆症
可那卡知道还有一只狐狸
正怀着教授的孩子。极有可能是一只女儿

《那卡的鞋样》

去掉笋壳上的毛。剪掉多余的部分
把左脚翻过来,就能和右脚形成重叠

把左脚放远点,右脚也放远点
那卡,就可以和自己冷战一次

可她的客厅里,左脚总是能找到右脚
右脚也可能一直在防盗门口等着左脚

分开的鞋样,就会逐渐靠拢
形成步调。要么去枇杷山,要么去华岩寺

那卡的鞋样,雌性。雄性的那一双是赝品
换过几个主人。后穿的他们,都觉得打脚

就这样,每一个男人足底的涌泉穴
都被那卡逐次看穿——嘿,安检员那卡

那卡一直在裁剪一朵梅花的鞋样,她一直
在等着一只豹子,穿上她做的小鞋

《那卡的男稻草人》

他身体的缝隙里
充满雪
他倒伏下去
让天空的雪花
打他的脸
他甚至听见了呼啸
都是朝着他的
他看见她的破衣服
被卷走
挂在椿树上
他从来没和她
说过一句话
他终于看见她
那满是纤维的胴体了
于是大着胆子
叫了一声——
嗨,你好,女稻草人

《那卡是唯一可以在水平面上长眠的女人》

青石和白石最多,睡在淤泥的上面
每一块卵石都有一个深深的凹痕
那卡取出它们,自己睡在淤泥上
有时候卵石太多,拔不出来
那卡就直接睡到河心去 
她仰泳,或者不动。有不小心的鱼嘴
拱到她的背脊。他潜水在远处
低于那卡,看到的是一个悬停的姿势
她是唯一可以在水平面上长眠的女人
而姆的骨灰做不到,一沾水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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