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那些煤，然后是那些火焰
——读《契约书》

华竹

“天雷引动地火”，好像是某位诗人的名句。记不太清了，就说是我的也无妨。闲谈末论不是做论文，不伤大雅。一句半句也无关著作权版权。总之不是积林的名句，他不整这个，整好诗。因为他最近老整些好诗出来，读的一帮弟兄大呼其“神”，不神无法比拟，那些仙呀、圣呀、魔呀的都被预占了。且弟兄们认为这些词都用滥了。不名之为神不足称这些诗“神”。
前段时间，大约旧历年前，积林发我一首题名《早晨》的诗，读的正在隐身状态静默的我血压上升，没按捺住冲动，整手机上一字一摸一个晚夕就扯了千把字，把食指点的其痒难耐。美其名曰《神性的早晨》，把自己也感动了，以为功力恢复，可重出并行走江湖。  
后仔细一想，非我有才，实在是情不自禁。也不管人们议论我辈鸟是好鸟就是话多。该说的话，你忍得住么你。
前日有友人来访，积林乐得做个陪东，弟兄几个合计把我也“解放”一下，顺便看看最近我加班痴呆到了几级。上车后交来一纸，原来是日前诗人又发诗情，新构的力作，“契约书”是也。请来访友人过目，良久，淡淡评曰：主席这诗，原是用了心、动了情的。小弟兄嘻哈打趣，诗兄为契约书也为伊誓。我非常建议，这“契约”应该成“书”才觉真实。积林一脸郑重，总之让你看不出他的得意的那种郑重。说早晨刚写的，这是专门给我打了一份，让我好好看看，正有出书的想法。把我一下子忽悠飘了，没喝就高了去了。
过后正好小长假休息。便从口袋掏出“契约书”细细品味。评论说不上，只是好奇心强，只是想考证一下，究竟谁的“天雷”引动了这老汉的“地火”。让他捧出如此多情，这么传神的诗的火焰。如果不是那块沉默了许久的煤块被点燃，决计不会写出这么富有光芒的句子。“反弹琵琶的女神/请把两盏酥油灯再点亮些/一盏放在我的肩上，另一盏也放在我的肩上。”我手上的“契约书”共有二首。第一首诗人这样入题的：“敦煌沙尘，河西大风。”端端的诗经章法，先是赋比兴，之后是风雅颂。“突然黑下来的天空，突然袭来的冷”，干脆让人黒眼风。神了。像是关于一场个人隐秘事件间的场景描写，玄远无边；又像是一种神道仪式前的仪式的降临，暗喻无限。光芒之后，呼唤的是左肩右肩的“神”，这或可认为也是诗人和诗歌的“神”，这走神的“神”和点亮的“灯”，正是来自乡村耄耋老辈口口相传的一种禁忌和一种秘密训诫。从“我要修复这走神的天空”可揣测，诗人在快意时还是还是有所讳忌和敬畏的。诗歌写到这儿，就自动获得一种深度，所谓不落言筌，言近旨远；所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是也。“凝脂的泪痕/像五根手指/五根加五根，就是一双羊脂玉器”，这落笔就大胆的让人大吃一惊，比喻的真切和虚构的客体神形兼备，竟然要“请把我的命运再抱紧些”。你一下不得不想到一块煤、一块被埋在地壳的好煤先被引燃后被引爆的惊心动魄。所以诗人的“我就不再说失去了，我就不再说别离了”，即可是一种激动后不由自主的呢喃，也可是一种与命运共许的契约，所语如此虚幻，所及如此真实。
第二首更是眩人——
黑河是一支弦，弱水是另一支弦
怀抱我的河西走廊
这把二胡
我是我的瞎子，我是我的国度
摸一下太阳，再摸一下月亮
两声颤音
是我的又一次嘱咐和叮咛

五月的麦地世界的麦地
五月的麦地是一本契约书

就算我把时间都用光了
还有那个早晨
就算我把时间都耗尽了
还有那个黄昏
之前常读积林诗歌，那种尖新奇巧的比喻，刻意于一个字一个词的狠与准的遣词用字，出人意料的之外的意象叠加，让你很难揣度他在诗中的用情。但“早晨”和“契约书”与之前的诗歌有所不同，你能感觉他的生活的积淀，他的阅读的深入，他的落笔的机锋，他的用情的深重。前期刻意于昌耀的传承更是稳重寓变，你发现了他的诗风格的守恒与转化。对于传统的溯源以及不离不弃，对于民间的浸淫以及谙熟于心，希尼的简静，特朗斯特罗默的睿智，变化如此真实，又如此无迹可寻。致使我的偷窥式的、揣测式的欣赏你弄得越来越正式，越来越装的煞有介事。还是回到诗歌本身吧。
写一首好诗，遇见一个好人，其实都是一种机缘和前定。好诗是点亮我们日渐暗淡的生活，物质是灰暗的，时间会加剧这种灰暗。而诗歌传导的精神则反之，在时光中会越来越光鲜如初。只不过我们在奔跑中已暂时无法慢下来，而我们由于追求速度而充血的眼睛一时看不到罢了。天雷引动地火，好诗可遇不可求，因此不经意时产生，关键是诗人的用心和动情。唯用心动情，灵感产生。“就算我把时间都用光了/还有那个早晨/就算我把时间都耗尽了/还有那个黄昏”。首先是煤，被点燃了，然后是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