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房子空了

在我的童年里，对面那座房子
人丁兴旺。一对夫妇大概三十几岁
他们上有老，下有小
他们每天劳作，过着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的日子
他们戴着满头银发的母亲，膝前总是
围绕着两个孩子，大的
七岁多，小的五岁，总的说
都比我小一点儿。
她负责喂养两只十多斤大的小猪
年底，靠它们过年
他们的日子，曾经
是我无比羡慕的日子

而今，对面的房子空了。空了
就注定要破败，破败
就成了杂草和其他动物的乐园
我仿佛看见
一条蛇玫丽的衣裳


◎坟前很久没人来了

坟前很久没人来了。荆棘
像交配的蛇，盘根错节。腐烂的落叶
透着绝望，它们
指使空无的时间，叼来了
墓地里的死亡

我看见寂寞和腐烂共同生长
我听到寒风里，祖先们密集的私语
一朵孤独的小黄花，像
他们古老的微笑
 
而我，有一些疼痛
正经过心房
 
 
◎在黄昏来到之前
 
在黄昏到来之前
我要把童年的路重走一遍
 
我要在清晨
走过母亲的呼唤
在一阵欢乐之后，嬉闹戛然而止
只因炊烟停止于房顶
停止于母亲
烹调芳香的指尖
 
我要在上午
走过山顶上的白云
看女人们劳作，看男人们坐在
田边。一袋旱烟的故事
绝不让女人们
听见
 
要在黄昏到来之前
走过一个女人的胸怀，走过
一个男人的臂湾
走过一群女人和一群男人
对我的溺爱，走过
丰收的村庄和麦海
走过那些
逝去或者活着的人
 
记住，一定
在黄昏到来之前
 
 
◎院坝里，没看见鸡的奔跑
 
回忆伴着虫鸣来临
黄昏里，我再次看见
不大不小的院坝，右边住着二婆
二公已经仙逝；紧挨着
是三公三婆，两人养着三个子女
左边是我们一家
奶奶健在，父母正当年
我和三岁的弟弟
赶着鸡群入笼。那是
我们当时必须完成的作业
 
我们一家，占着院坝的一半
五月晒麦子，九月晒谷子，其余时候
晒我们奔跑的足迹
三五成群的鸡，起床时叫我
下蛋后叫我，无所事事时
在院坝里
追着我
 
而今，我独立于黄昏
独立于一个人的天际。院坝里
始终，没看见
鸡的奔跑
 
 
◎茅草长得比我还高
 
那一片地是二娃家的自留地
与村上的小学一墙之隔。一墙之隔的
还有春天的油菜花
夏天的黄瓜、茄子、玉米、西红柿，秋天的
花生、胡豆、豌豆，冬天的
白菜、花菜、甜菜
 
放学或者是课间，我们一群小屁孩
潜入其中，二娃虽然极不
情愿，但顶不住
我们的表决。我们一边
品尝，一边讨论
二娃的父母
是勤劳的，二娃是幸福的
 
现在，幸福的二娃去了远方
与城市的脚手架一起生长。与脚手架一起
生长的，还有
那一片地上茅草，还有二娃
天黑后的寂寥
其实，整个村庄都生长着茅草
并且比我还高
 
 
◎无人的学校
 
三十年前是我们的乐园
最愿听到的是下课的铃声
最不愿听到的是上课的铃声
我们还没在位置上坐好
老师的教鞭
就从门外伸进了教室
一个看上去四十岁的老师
夹着他的教案
我们喊他藤野先生
 
二十年前回去，进家门之前
先要来到这里玩耍
一方面，是去看一看
藤野先生的老师，另一方面
是去找一找
已经被覆盖的足迹
然而，十年前的一页红头通知
撤销了它的功能
听说那天夜里，已任校长的
藤野先生，坐在唯一的会议室里
让心下了一夜的雨
 
现在我已是藤野先生的年龄
也像藤野先生一样
良久地站在这大门前
白底黑字的门牌还在
那些经常被家长们义务翻动的瓦片上
长着一无是处的果子
我向着门卫室喊了几声
连个守门的人
都没有
                       2016、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