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 

院子不大，四月的时候，竖着的水泥杆将不再孤独 
先是父亲的轻喘，再是他扶起一根根 
葡萄藤，分立各自的位置 

七十六岁，他的手依旧有力，一只稳稳地掐紧藤和钢线 
另一只，迅速把麻绳绑缚出十字，牢固 
是他习惯的生活方式 

潦草抹汗的瞬间，短掉一截的无名指闪了一下，突然想起 
它丢了快四十年了，那天他的额头也是 
大汗淋漓，白纱布那么刺眼 

他却一声不吭。这被忽略的残缺对应了那么长的时光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像是交给命运的代价 
他一定感觉值得 

阳光斜过来的时候，他习惯的左手遮出一块影子 
看不出少了任何分寸 


漂泊者 

走出父亲的葡萄园，带上了清甜柔软的内心，在异乡 
月亮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冷了 
就吃上一两颗 

举世的荒凉里，只有一两点灯火值得击缶而歌，当然 
也可以沉默，衰老的方式，越看越 
像是父亲—— 

名字那么沉，他背负的一生，反复雕刻额头，我的道路 
看上去那么浅，单薄得像是无人守候的 
一次旧病复发 

咬紧牙关送出微温的问候，苍白得干干净净，甘和苦 
并存，融化的过程，一致，我承认 
我爱这缓慢 

不去勘破，多么令人着迷 


孩子 

“她继承了你所有的毛病”，妻子的愤怒总是论据清晰 
好吧，宝贝儿，我们一起听着，偶尔 
交换眼神 

你的狡黠一闪一闪那么亮，根本不是我的不动声色 
好吧，我只敢在心里否定，这一点 
你极尽相似 

做回了孩子，这感觉是什么样的狂喜，一击命中 
好吧，我承认我忍俊不禁，你赶紧笑一下 
散尽这场烟云 

补回被春天罚站错过的时间。现在，我和你短暂结盟 
不忍心，俯下身子爱你，让这一切 
土崩瓦解 

你一定有办法，搂住我的肩膀或者脖子 


我们不说 

手指脚趾加在一起数也没够，就数成亲情了，四月的那场樱花 
偶尔还在两个人的梦里飘，散尽了 
就是月色浩荡 

和余生有关。桌子上仍是两只杯子，在接满清辉之前 
倒空了多少时光，倾斜的日子 
我们反复攀爬 

一时浪尖一时谷底，为此，你没有哭过，繁华和荒芜 
幸福，守在了原处，言辞 
一无所用 

就像宿命的河流，没日没夜地奔向远方，几声蛙鸣 
不值得回头，几许波澜，不曾 
打开一块石头 

好了，是时候了，钟声响起，我在前 
你在后 
袖子就拽住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