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在黄昏

正是下午五点。黄昏骑着
灰色的大马，铺天盖地
而来。一棵白菜
赶在天黑之前回家。母亲的呼唤
已经点燃那一弯朦胧的炊烟
幼稚的风，仍像
我们一样，在暮色的原野上
有时奔跑，有时
把树叶的一串串笑声
银铃般撒进
被劳动赞扬一天的
村庄里。空气在静溢中
透露出
幸福的体温

2、一棵白菜

母亲带着一棵白菜回来
十分钟前，这棵白菜在朴素的地里
生长。与此同时
众多的白菜在朴素的地里生长
母亲走过去，伸出
被生活吹裂的手。它们不动声色
只有这一棵白菜露出鲜嫩的
微笑。现在
母亲在厨房里导演一出戏
柴火燃烧的声音
是戏里最初的鼓声，我们一群孩子
在院子里焦急地等着。二十分钟后
鼓声正紧，被母亲用井水清洗的白菜
才款款地粉墨登场
一人一碗，我们一边嬉笑着
一边把作为戏子的白菜
井井有条地吞进肚中

3、一粒种子

清晨六点，太阳还在山的另一边
一粒种子起床，首先去茅舍
之后，迫不急待地上山。它闻着漫山遍野的
炊烟味，人世的味道，像昨夜的梦
这是六月，种子们喜欢早起
喜欢把日子与生活拆开，放在山涧
任一泓清泉浸泡，而后散开
今天，这粒种子把勤劳背在背上
一条条山路，起起伏伏
搅乱了它最初的想法。只是
远处一声隐隐约约的鸡鸣，让它
有了一丝的安慰

4、一根扁担

那些熟悉的声音越来越稀疏
在干过最后一天活之后，扁担逐渐忘记了
以前干活的那些乐趣
扁担的一生，从没有走出过这个村子
走得最远也只是到了村头那一棵老榕树下
都是几根扁担，在夕阳朝西之时
偶尔聚一聚，抽一根拇指般大小的叶子烟
顺便聊一聊庄稼的长势，聊一聊
谁家的孩子考上了镇里的初中，但上学
得走十多里的山路。它们从不说
与女人有关的话题，而粮食
始终是它们没有从嘴角上剃下的胡须
                            2013、01、27

5、石  磨

石磨年轻的时候，是村里人
追逐的对象。它的两片纯朴的嘴唇
整合了全村最好的石料
一口整齐的牙齿，融合了
铁最初的硬度
爷爷爱它的牙齿
奶奶坐在它的身边，爱
就从它的嘴唇
涓涓而出

自从爷爷离世那一天，石磨
就开始变老，像奶奶那样
牙齿逐渐光了，体内的钙逐渐
流失了。当奶奶的背
完全弯下去后，石磨就一个人
蹲在村东那间低矮的茅房
一天比一天孤独
直到被时间抛弃的那些情节
随着陈旧的风
一走再走，最终
鸟一样栖息在石磨的脚边
                      2013、01、27

6、簸  箕

父亲用一个簸箕，在村头的
晒场里筛选着麦子，油亮的脸
闪耀着金色，如同
五月的一片阳光。一只灰白的鸽子
散步在三米之外，温情，悠然
像我还处在少女之中的母亲

母亲坐在晒场的另一边
用一根竹杆，驱赶着
一只接一只飘落的麻雀。她的心思
不在于竹杆，也不在于麻雀
而存在于簸箕的一起一伏

父亲任由鸽子吃着麦粒
在筛选麦子的同时，他偶尔发声
落了一地的麻雀，便受惊而起
而受到惊动的
还有母亲年轻的羞涩，像
一抹红云，淡然地
装饰着母亲最初的爱情
                      2013、01、28

7、风  车

这是乡村最复杂的一个农具
在农忙的每一个黄昏，我们都能听到
它美妙的歌声，是我们
孩提时听到的最悠扬朴实的歌声

我们一个人把刚晒干的谷子，从它的
头上倒入，另一个人，一手持着
木头的开关，一手摇动手柄
风的叶片就旋转起来。干净的谷子
就从风车的肚里倾泻而出

小时候，我们最喜欢风车
在轻描淡写中，就
分清什么是有用和无用
                         2013、0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