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吴家岔是一只没有脂肪的屁股
东坡、西坡挂着贫瘠的耕地
地头地尾住着村民，也住着
死去的先人
人和神共同分享着欠收的年成

村子中间是一条河湾，山洪冲刷出
几丈深的河沟
河底的一股咸水，浊尿般淋漓不尽
几场山洪过后，土地和村民的脸色
如同裱纸一样焦黄

一群不知忧愁的孩子在河边玩耍
他们的叫声，变成道道回音
被河岸抛来掷去
叫一声狗剩，七八声狗剩次第喊出

叫一声妈妈，七八户人家的妈妈
对着河湾深情应答

《扛玻璃的人》

街道对面，两个男人走在人行道上
他们一前一后，步伐一致，奇怪地高举右臂
他们很有力、很坚定地走着
黄色安全帽反射着夕阳
他们显然是城市的普通工人，肩上
赫然扛着一轮红日

我不反对有人收藏太阳，就像不反对
收藏一抹笑意，不反对
收藏火种一样
我也不反对，他们把夕阳
扛进肮脏的胡同
只是，有一个条件：明天一早
必须准时放出来

《边际》

立在高地的大楼，让城市的天空
向西倾斜，雨水比别处更大一些

我攀爬了大半生，在楼内
寻到一把三条腿的椅子

大门口，举牌的、哭喊的、寻死的
声音无法爬上那四十四级台阶

我看见，楼面有一个施工遗留的小洞
住着一对脏兮兮的麻雀

它们不需攀爬四十四级台阶
也无视人类的清规戒律

楼里楼外有一层石质的边际
被麻雀的翅尖轻易刺穿

《坟前静坐》

在母亲坟前，人间的边界只是一层黄土
她躺着，我坐着，就像多少个夜晚一样

她躺着，说着远远近近的人事
故事散发着柴禾和牛粪燃烧的呛味

我坐着，却很少搭腔。当说到谁的恩情
不能忘时，我才明确地应承一声

十年了，她不再关心报恩
我也不再为母亲流泪

凉薄的月夜，空中飘着绒毛似的水分子
明早，草叶上必定挂满露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