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好诗背后的故事·第二期丨严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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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彬

娜拉也在思考：

　　我曾经四次想到过死

　　今天新年

　　有人送我一件和服

　　质地是亚麻的

　　大概是夏天穿的吧

　　那我还是活到夏天好了

　　娜拉也在思考：

　　我没有做出荒唐事

　　回家时看到妻子笑脸相迎

　　2014.3.8.

             ——《太宰治，和我》

     诗人西娃有一回问我，大概是正正经经的，她说，我写的时候，是不是常常喝了酒。

　　我很负责任地和她说，"没有"。

　　是的，现在我认为，我从没有在喝了酒、喝着酒或喝酒以后，写过一首诗。喝酒——写诗，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就像我们常常在新闻报道和庸俗电视剧里听到的词组：酒后——乱性。我想这两种传说都是胡说八道。至少对我来说，喝酒不作诗，喝酒不做爱。这是两种经验。

　　但我的诗里，尤其这两年的诗里，好像酒意是很浓的。如果西娃不说，不知道我哪天会想起这件事情，我的那些飘飘忽忽的诗，是有醉意的。

　　这样也很好，我并不拒绝。我甚至在后来写过几首诗，尤其有一首，叫做《夏天来了，我们也要喝啤酒》，以表达我的"醉意"。摘一段，是这样的：

　　今天我买了啤酒杯

　　一对

　　夏天来了

　　我们喝啤酒

　　到家里喝

　　三个人喝

　　四个人喝

　　五个人喝

　　我家的杯子都要拿出来

　　我给你们洗去

　　啤酒也要拿出来

　　有很多种呢

　　春天的冬天的

　　都拿出来了

　　一起喝吧

　　妻子不在家

　　在家也一起喝

　　女儿也来喝

　　男人嘛都可以喝醉

　　喝醉了你不要忍着

　　……

　　这是我近两年的诗，不知不觉中，有点飘了，有点"骄傲"了。在入选了青春诗会后，我甚至说，在中国诗坛已经没有目标了。但我以前的诗啊，主要不是这样，而是脆弱与悲哀、忧郁与生病，不祥之兆——一种阴霾总是笼罩着我，又通过我的诗，去覆盖那些具有催眠气质的人。是的，具有催眠气质，意味着，容易被文学吸引。

　　比如《太宰治，和我》。曾有人，嗯，其中就有我的朋友彭敏，认为，那是我的代表作——但是，你知道的，西娃也曾在不久前的一次酒局上和我说，"你的诗，气质独特，虽然还没有代表作——啊"。

　　嗯，是这样的。我好像还没有代表作。但这首"太宰治"，一两年来，确实常常被我和别人提起，被我塞进一轮又一轮朋友圈的诗歌聚会里。人们很快产生一种印象：严彬，和他的死亡意识。彭敏说，那叫"严彬体"。我感到很高兴，这些天几次提起它。

　　也没有错，我倾心死亡，像海子写的那样。我曾在一年冬天跳进冰冷的护城河，却没有死。不止一个好朋友提醒我，"好好生活啊，严彬"。仿佛我随时可能死掉。这也许是我多年来喜欢书写死亡——造成的，对自己和别人的感觉。是不是错的，我不知道。但经过我母亲的死，以及一次恋爱之后，我憎恶死亡了。

　　轻言死掉的人总是活得更久，不常说话的人倒是突然间死掉，这在电影和我的生活里，已经多次出现。以前我曾有一位邻居，是真正的邻居，而不是如今所谓的城市例的503与502、501之间沉默的三角关系。我的邻居慢慢的疯掉了，她曾对着屋门口的洪水大喊大笑，"回来啊——"，她说。看上去她变得无忧无虑了。后来某一年的某一天，等我向邻居问起她，她已经死掉了好些时候了。

　　"太宰治"这样的一首诗，是在我黏稠但又控制得还不错的死亡情绪里，被偶然发现的。读过太宰治作品的人人可能对一部叫做《晚年》的小说——也许是《晚年》吧——有印象。《太宰治，和我》来源于他那部小说的开头部分，大概是这样：

　　春天我收到一份礼物，和服，还是亚麻做的，加深它的质地；它适合夏天穿着——那好吧，还是活到夏天（再说）好了。

　　死亡，顺便——荒诞。

　　书和电影与行走有类似的作用。对我来说，它们都是事物与细节，敲打我的脑子。今天早上在看一部名字翻译得很荒谬的电影《Stranger Than Paradise》时，我甚至写了四首诗——一口气。我喜欢这样的状态，有时候，我憋着，一整天不说话，也没有一个字，有时候看到喜欢的事物，激动得不得了，很快就要写下来——

　　我曾在凌晨两点多，从半醒半睡的梦里爬起来，写了一首以"和他们一同进入转轮之屋对面/一块大型宿舍，广场般的房子里住着熟人"开头、以"我想那是墓地的砖，形状不同/来到我的手上。感到自己就要死了/薄雾弥漫，叫声又大起来了"的诗。写完后，我又睡了。

　　他们也说我的诗逻辑性不好——哦！不要去在意那些。虽然我知道，但很少提供逻辑，在一首诗里。

顺流而下，就是一种逻辑，不是吗？木头总不大容易被冲到下游去。

每日好诗背后的故事栏目主持：宫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