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数了，快停下吧！
满山的红杜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你的胸口至今还滴着血。
掰着手指头数了又数，总是数不清自己的生日，
数得我的泪水扑簌簌地掉。
心爱的孩子啊，自从你远征北上，
你的音容就石化在母亲的心尖，
你的生日就烙在村口苍翠的青松。
你不曾老去！
不像湘江水，阅尽人间的沧桑，眉头深皱独自北去。
不像岸边的山，板着铁脸，面壁忏悔今生的罪过。
你的笑靥至今还绽放着青春之花，
铺满我的梦境。
可是，我牵不住你的手，读不出你的冷暖。
要怎么安慰，才能停下你的律动的手指，
要怎么心疼，才能止住你的伤口的血，
是不是我的浑浊的老泪倾入了湘江，
才能吻到你稚气的脸？
每当狂风骤起，我仿佛望见
这群孩子在大河深处呼啸而出，
高举旗帜，挥舞红军帽，就像往昔
每一次凯旋归来。
每当春天来临，我总是期盼
杜鹃花开得更加热烈几分，花期延长几天。
林子里的鸟鸣增几许愉悦，舞姿加一些欢快。
遮盖住记忆里的遥远的枪炮声，
孩子们喋喋不休的数数声。

疲惫，困倦，饥饿，寒冷……
炼狱般的苦难，数不清的战斗。
赶到湘水边时，你数了一下，正值生日。
多想倒头大睡一场，趁着
冬日的阳光洒下春日的温暖。
你后悔，出征前竟然忘记和妈妈拥抱道别，
没有喝一碗家乡的糯米酒。
面对山坳初升的太阳，真想哭上几句。
思念的温度来不及往上升，
那轮圆圆的朝阳已被尖利的山峰挑破，
一露脸就如溅开的血球，
在天际弥漫开一片猩红。
枪声，炮声，爆炸声……
冲锋声，喊杀声，呻吟声……
焦土红，河水褐，蒲公英伏地颤栗，
乌云低垂，清风逃遁，太阳掩面而泣。
突然，胸口被子弹咬了一口。
多么狠毒的一口，恶魔一般吸走了你的
本就匮乏的血液。
好冷，妈妈！
妈妈，您在哪儿？
射出最后一梭子弹后，
双手伸向妈妈温暖的怀抱，
以及那碗血色的长寿面。
天空忽然走进昏暗，继而倾斜，
一头栽进湘江水。
夜潮涌过来后，响起最后几声枪响，
战火烧焦的山林陷入死寂。
寒冷的山风摇撼着烧焦的枯木，
空旷的峡谷回荡着低沉的哀乐。

湘江河畔，最初的洁白刺破苍穹，
姗姗来迟的纪念碑裸露着石体的原色。
问天吗？不！为了即将的忘却。
问地吗？不！为了血染的风采。
5000缕浓浓的思念箭一般指向故乡，
无处安居的乡愁啊，
恒久漂荡在宽阔的水面。
每年初冬，烈士们驾着素车白马，
在古意弥漫的渡口久久徘徊。
生日在哪儿？
汹涌的河水拍打着蜿蜒的河岸线，
液态的生日歌呜咽着悲情。
孩子，停下数数吧。
每数一次数，我的白发就增长一寸，
你每一次入梦，我的黑夜就延长一分。
每年的霜降节气，就是你的生日，
纯白、皎白、雪白、银白……
这些薄薄的霜白啊，
疯狂地燃烧着我的无尽的哀思。
生命停止了，生日前进着。
面容模糊了，英魂永存着。
你不数数，生日的净土不会长出杂草，
朝霞满天的黎明从来不敢忘记使命。
那块耸立江边的汉白玉，多么精美，
像一本单薄而厚重的册页，
诉说着你短暂一生的辉煌，
闪耀着老区人民无尚的荣光。
向北遥望，闪闪的红星穿越黑暗，
扑面而来。
侧耳倾听，数数之声消弭于无形，
孩子们早已安然酣睡。
归队吧，归于历史的内心，
那儿才是你的最终归宿。
上岸吧，共和国红色的大地，
才是你绽放光荣的乐土。
你的生日每年都和第一场薄霜同时到达，
正是金秋，鲜血浇灌的
生命之树英姿飒爽，硕果累累。
魂兮，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