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大师课

《雪夜》

这么多年
这么多的冬天
冰雪一直在囤积
一直在叠加

我们深藏的阴霾 
已如屋檐下的冰溜子  
清冷、孤寂  
宁愿破碎，也不融化

那个身穿的黄马褂的人
蹒跚着，缓缓移动  
在空空的夜色里  
发出橘红的光  

她用力挥舞扫帚，仿佛
从天而降的利器
日渐逼近我们
疏于清扫的内心

《龋齿》

就像暗礁，隐藏在水下  
我们小心绕过它

就像陷阱，上面
洒满脚印、芨芨草和月光
我们小心绕过他  

我们过龙泉寺而不入  
绕过庙里的神像  
不膜拜，也不推倒它  

你还在问路，而我已离开  
我们擦肩而过，重逢
是一颗龋齿——尖锐的疼痛 
我们绕过它


《芭比》

伤者，在急诊室里  
像个芭比，瞬间  
换了七种武器

他，还是
不肯醒过来   
圆睁双目，向着屋外   

大夫，至少换了七套行头  
最后，拿出绝望  
盖上他

《大师课》 

那些年    
我们怀抱忧伤  
花大把光阴观流水，叹落花       
结果水枯了  
花去了
 
那些年   
我们青春年少    
取桐叶封侯，临水而羡鱼  
结果叶子做了标本
鱼成了化石
    
那些年    
我们言必行，行必果
满心羞愧，敬大师如神明 
如今，樱桃已烂熟，“落在草丛里的那些
很快也要消失”

《郭神仙》

前街住着的郭神仙，昨晚
驾鹤西去了，蓝天
空出一大块，纸扎的花朵
因此往鲜艳里开 

八位同行，由一双儿女
请到画布上，仿佛他的乡亲 
等着吃斋饭，先踞在墙角  
袖着手 

两个远房的表亲，望着灵棚
把悲声远远地送进来  
其音干涩、短促，好像
血脉流了那么远，水色已枯竭 
 
他披了半生的旧大氅  
挂在铁丝上，依稀 
像个青色的人 
仍旧，驭着风  

《好汉》

行得刀尖
走得夜路  
为朋友两肋插刀 

年轻时追一个女人 
剁了自己两根手指 
再没有长出来 

为赌一盒香烟   
爬火葬场的大烟囱   
吓瘫了老娘    

这个当年的好汉  
目前鳏居在家   
呼吸孱弱，仿佛手拉风箱   

仿佛经霜的丝瓜秧  
软塌在秋千架上   
随风晃啊晃

《候车》

从山上下来，等回城的大巴 
雨越下越大  
车子姗姗来迟    
有的人开始骂天
有的人开始骂雨     
他们的刀剑，操着各自的方言  
飘在空中，仿佛 
一滴雨绞杀另一滴雨  
雨在挣扎
天，在啜泣

《木鱼》

南越，丛林  
长草低伏，月光诡谲  

大军凯旋之后  
有一些伤卒散落其中  
仿佛孤羊，深陷于狼群  

他们，陆续被杀或者死于瘟疫 
命好的部分，是几个哑巴  
木鱼替他们说话 

祖国的花名册上  
他们只是些符号，下落不明

 《下午茶》

过了五点  
我才从午睡中醒来   
无所事事的日子  
适合无所事事的人  

窗外的天空泛着懒懒的白   
十几顶安全帽  
正把一幢高楼扎起来 
高楼不说话，我不知道  
他们干活的时候   
是不是也从来不说话  

我一个人煮水  
一个人喝茶，六点半 
去旁边的菜市场   
和那些打折的蔬菜瓜果  
和那些熟悉的大妈  
说说话

 《十七楼》

一个衣衫单薄的人
寒风中 
站在十七楼的楼顶   

我发誓  
他绝不是一个附庸风雅的人  
站在高处看风景  
也不是行为艺术者 
俯首人间 
向某位先驱致敬     

他可能是某个工厂的推销员        
结不到货款  
某栋建筑的包工头  
找不到开发商   
某条街区的老住户  
遭遇了强拆   

他单纯得只是某个母亲的儿子  
某个妻子的丈夫   
某些孩子的父亲   

在这个寒冷的黄昏   
他两手空空    
仿佛要把自己倒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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