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117 梅朵
梅朵,先后毕业于武汉大学和法国蒙田大学,曾在贵州电视台任记者和编导,纪录片曾多次在国内获奖。现居法国,在蒙田大学任教;创作诗与歌。
《傍晚》
傍晚很悠长,
夕阳被小溪慢慢带走,
教堂的钟一遍遍撞向村庄,
然后又远离它。
面包店走出最后一位客人,
一边啃着面包,一边瞥见钟楼底下
秋千上的女孩荡漾的身影高过树顶,
那飞逝的感觉如白马过隙。
溪边的枯树,或者荒芜,
被她的笑声赶到街角,此刻,
正落在他的身上。
《窗外》
书页中的影子被阳光倐地撵走,
邻居的公鸡梦游似叫了几声,
周围的一切亮了起来,
我抬起头,
看见那片光就坐在窗外。
儿子在不远处一边锯着他的木玩具,
一边唱着“奇妙啊,奇妙,奇妙的世界”,
歌声隐隐约约,在院子里飞舞,
它撞在白杨树上,又落在草丛里,
一切突然静止了下来。
《寂静》
额上的汗水已经干掉,
夕阳中行走的倒影越来越长,
阿尔卑斯山壁被映成闪亮的黄金 。
紫色野花蜇进晚梦,
像王后一样微笑。
大步流星地往前,
黄昏的播种者在身后丢下寂静。
绝壁和苍鹰,黑夜与冰凉的手指,
仿佛坚贞的密谋者,
在群星闪耀中,为我加冕。
《我想和你谈谈衰老和孤独》
今晚,我想和你谈谈衰老和孤独。
如果没有风夜色温和,
你是否愿意跨过森林与小河,
来到我的家门口,
那仿佛时间之外的敲门声
会把我从昏睡中吵醒,
我会披上大衣踩着晚露去拉开柴门,
为你递上温柔的脸,
摩挲你冻僵的手背。
春夜依旧寒冷,腐叶和着春泥,
星星从空中悬吊下来,
为你照亮花园的小径。
我将把你带到壁炉边,
沏上东方的红茶,
伴着我们的交谈,
木柴噼里啪啦的声音显得很美妙,
虽然,我们谈着孤独与衰老。
《汉语课》
“张开嘴的时候,同学们,
请意识到它特别的形状,
让发出的声音
像数学的天空里奇妙的音符。”
我一边听你发音一边回想----
黎明,小学生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大声朗读,
深蓝的长庚星落到手心,
对她眨眨眼又顺着路灯爬回天空。
古老的乌龟从粉笔下一只只爬出来,
手脚匍匐,表情很神秘。
笔尖停在半空,又落在白纸上,
迟疑地模仿着它们悠然自得的舞。
长风丽日,初春的空气,
窗外飘过长江与黄河。
我在把这伟大的语言
搓成细细的绳索,
让撒野的双腿在上面跳芭蕾。
《橡树林》
打开门就是橡树林
它也在秋风和夕阳的旁边
穿过森林去村庄那头
一路上我捏着一片叶子
叶脉清晰像清晨打扫干净的卧室
橡树籽被层层剥开
可我读不懂里面纷繁的回忆
只能在碎叶上行走
只能跟随日光喜悦或者暗淡
试着像一只松鼠啃食果实
把自己变成时间之果的其中一粒
《鹤归》
从坚冷的沼泽地出发,
告别松林,穿越欧洲大地,
灰颈鹤又飞回北方。
春寒料峭的风吹来北欧高山的呼唤,
掠过初春的电闪雷鸣,
鹤群会停在哪一座树梢度过黑暗 ?
阳光里,一阵高空的呼啸让心轻轻抽动,
在落日和彩云旁边,在海潮之上,
一种最坚毅最缈远的迁徙,
类似柔软忧伤的思念,
从天空纷纷落下,
掉进林中漫游者的眼里。
《秋湖》
广阔的湖面上
只有一个人在和水波亲密低语
涟漪,绵绵不断从湖心涌来
直到水的冰凉透进脊椎
让他变成一条青色的鱼
阳光缓缓地流进松树的身体
树的血管一直延伸进脚心
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把自己也坐成了沙
树和天空,湖泊和他
似乎不可分离
《天鹅》
头颈纤细,弯曲,
在湖上漂得极慢,
偶尔低头看看波中的倒影,
仿佛对着另一个自我,
天鹅在沉思。
突然,羽翼猛烈张开、合拢,
狂热地拍打浪花和空气,
把自己高高托起,继而冲向天空。
巨大的双翅拖动着晚霞,
伸出自身,
又缓缓收回。
无论是在空中还是水上,
雷蒙湖的天鹅
一直漂流进黑夜的中央,
仿佛失重的心在向终极张望。
《回忆》
没有行李,
只有长大的身体和有点悲伤的眼睛。
黑黢黢的窗外,
那么抽象的景物与逝去。
一生都在想那一夜——
东湖的浪波冲击着沉睡的珞珈山,
在一座被遗弃的花园,奇异的光
在他的眼里莫名其妙地弥漫开;
发白的路灯把笨拙的初吻拖进阴影,
两朵悬吊的花,
在春天的废墟上相爱。
有些日子注定是焰火的中心,
以后的时光便成了渐渐消逝的烟花。
《黄昏》
在旧时的黄昏中爬上屋顶,
呼啸的鸽哨裹着粗俗的叫声,
心跳中夹着恐惧。
可是我看到了鸽子的羽毛
被夕阳照得透亮,
屋顶花园的满地爬充满了野心,
在红砖围起的黑土上伸向远方。
那时你已在天边,
在彩云里飘来飘去。
楼下的小孩踢飞的足球,
刺破了橘黄色的梦境。
在妈妈的呵斥声中,
我突然想像出你具体的模样,
把它悄悄藏进荷包里。
《他的生活》
三十年来,
他一直和妻子一起生活,
他习惯了和她生活。
日子总是这样的 :
晨光中的菜畦边,
向早起耕作的女人告别,
进入人群之前,
幸亏要驶过无边的静悄悄的田野;
晚霞常常野蛮地压在树梢上,
白日的尽头被夕阳拴在孤树的一端。
月光悄悄爬上树顶,
睡下去,身边是熟悉的肉体,
混着夜色和香皂的味道,
躺在枕上失眠,
有时会听见流星穿过夜空的声音。
他爱着她,和爱着
隔壁的小狗、小店爱笑的老板娘一样,
温柔、细腻地。
他也爱着一些遥远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比如山,比如海,一张中国女人的照片,
一位苍古的老妇和一个新鲜少女的混合,
她眼里的黑似乎讲述着东方的深幽。
另一个空间,比如音乐,
里面饱含着危险的信号,
可它总能与周遭的一切相安无事。
在夏天的热浪里割草,
流淌到土里的汗水,过于透明,
仿佛向大地泄露了秘密。
剪断荆棘,翻新土地,
直到云的火焰延绵进肺里。
听见妻子的脚步声走近,
他会隐隐地感到遗憾,
只能把与夜色的温柔对视
收回在黄昏的阴影。
但他仍然伸出手,温柔地揽起她的细腰,
踩着露珠和她一起走回家,
走向热气腾腾的晚餐。
小屋,在山谷的最低处,
这里,时间幽静,
每一个物体都遵守自己的角色,
书桌,电脑,身体,咖啡壶,
本分地上演各自的戏。
还有很多别的观众:
朝阳,穿过晨曦的鸟,春天的树,
冬雪,发票,账单,邻居冷漠的眼睛。
而这里面有一个东西,
一个神秘的东西,
始终徘徊在夜空和自己的眼角,
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拥有,
也从来没有弄清过。
《雪山之夜》
小村像一只眼睛看着天空,
眼睛里闪动着许多灯火,
灯下的悲欢离合,
在雪山的长夜,
在新年的白雪里,
慢慢睡着。
长信不用写完,
照片自己留着,
茶的芳香在雾气中散开;
走出木屋,
月光与山巅的洁白将你紧紧裹住,
一个念头在呼出的热气中翻滚:
“你一直在这里从没有离开,
我终于知道,孤独,并不存在。”
灿烂的星河纷纷跌进大地,
寒风把融雪吹成坚冰——
新年的第一天,
点亮那盏灯,
你在雪山下安稳地睡去。
诗脸谱栏目主持:宫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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