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者：雷默

受访者：唐亚平

时间：2013年6月

形式：电子邮件 

雷：多年前，你在《当代青年诗人自荐代表作选》一书中说“我有些怀疑男性是否真正读得懂诗歌”，这是一种对自己性别的优越感,还是一种对传统男权中心立场的否定？

唐：这句话是我在非常年轻的时候说的,1983或是1985年吧，可能还是在男权话语中心女性被压抑了，所以有些话是有反抗性的。现在看来，也不一定很公正。我当时这样说，觉得女性那种直觉、感性更接近诗歌，因为诗歌本身就是想象的产物，想象的感觉，当然最根本的东西还是天赋，当时是年轻了，对天赋尊重不够，所以很强调直觉、感性、想象力和才华。当时我在川大，翟永明也在成都，我和翟永明是非常好的朋友，经常在一起玩，交流诗歌，后来我又认识了伊蕾。其实，我们并不是女权主义者，不过在男性话语中心里面，女性发出自己的声音，注定要被误读，也许在80年代，人们会觉得当时的那些声音太强烈，感觉是女权主义的东西。其实，女人和男人就是阴、阳，是对称的关系，没有谁高谁低，没有好坏之分，世界就是阴阳和合，有阴就有阳，这是一个差异性的存在。

雷：自80年代以来，中国诗歌流派纷呈。你的诗歌也被大家认为是中国的自白派作品，有很鲜明的个性，但你却一直没有将自己归入某个流派，这是为什么？

唐：很多时候，一个诗人不是一个流派能够囊括的，是什么流派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写的诗的质量，怎样把内心的感受、体会用我的语言表达出来。至于它是什么风格，是什么派别的，那是评论家的事情。当然，在文学史或诗歌史上，流派还是人们分析一个时代诗人群体的一个重要手段，便于读者更清晰地了解一个时代的诗歌群体。

雷：作为电视人，你制作了很多优秀电视片，但电视工作的繁忙，也让你这些年离开了诗歌现场。我想，作为一个诗人，诗歌应该一直在你心里。那么，诗歌对你的人生产生了什么影响？

唐：是诗明确了我和世界的关系，使我意识到爱是我对世界所持的一贯态度，是我对世界所抱的始终不变的情怀。我觉得艺术家、诗人最终表达的就是情感，就是爱。作为一个女诗人，更关注情感，关注整个人类的情感世界。这些年，我虽然不写诗，但我一直以一个诗人的情怀从事电视工作，特别是我在拍摄少数民族文化、生活的电视专题片时，表现得尤为强烈。有记者曾经说，在我的情怀里爱的情愫占了很大比重。是的，对我来说，爱几乎就是一种本能，很本能地对某种事物好奇、有兴趣、赞美、喜爱。包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人与物的关系，看到太阳、看到河流、看到树、看到我所认识的接近的人，我总是特别容易发现别人的可爱之处，这是很本能的，是直觉，是不讲道理的。其实，诗对于我来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命运，一种信仰，尽管我目前写诗很少。

雷：你曾在诗里直接表白“因为爱而成为女人”，是否可以理解爱就是女人的天职？

唐：是这样的。比如一个母亲面对自己儿女的时候就是爱，别无选择，那就是一种本能，一种直觉，一种注定的缘分和命运。其实生儿育女也是一个母亲的梦想，为了这个梦想，你就会无微不至地在日常生活中关照他，因为他完全地依赖你，需要你，你只有奉献你的爱，而且你希望他快乐、聪明，健康成长，你就会心甘情愿地去做一切事情。当然，对一个女人来说，爱不仅仅包括了男女情爱、对儿女的母爱，应该有更为广义的内涵。

雷：80年代初，哲学跟文学一样热，记得1985年卡西尔的《人论》翻译过来时，南京新华书店出现过排队购书的现象。你是四川大学哲学系毕业的，哲学的科班学习对你的《黑色沙漠》以及其他诗歌创作，甚至后来的人生有什么影响？

唐：我最早的教育来自中国古诗，后来在川大上了哲学系，哲学为我提供了一种思维方式。哲学是人类的智慧，哲学对事物的思维和感受方式，更多是提供一个大的视野，我从前人、大师那里学到了感悟宇宙、感悟自然、感悟人生的方法。这种思维对我当初写《黑色沙漠》还是有很大影响的。

雷：你的诗歌真实地表达了女人的激情和原始欲望，在80年代是非常大胆的。

唐：我觉得一个诗人必须面对自己的感情、自己的欲望，最初最率真的欲望，而不是那些被异化的欲望。现代人的欲望被异化了，物欲横流的城市里，我们被异化的欲望压垮，剩下了贪婪与空洞。我们丢掉了生命本身率真质朴的欲望，就是我们的生命可以自足的欲望。上帝创造了生命，也赋予了生命的欲望，上帝让人们用爱的方式满足生命的欲望，上帝让人们用爱的方式获得生命的纯净与升华。我向来觉得欲望是生命的一部分，如果自己的欲望都不尊重，都要去忽视，那么这个人会活得很不自在。

雷：你的《黑色沙漠》等作品除了受到普拉斯的影响，是否还有其他背景？

唐：我想诗人的成长是有其历史背景的，而诗是可以超越历史背景的。我当时写这些诗，和当时的时代背景有关。文革时期，诗歌都是假大空的大话语，小靳庄的诗，批林批孔的诗，和自己的生活、情感、经历没有关系，那里面只是非常简单、粗暴的东西，是些“全能”的是非判断。而古典诗词又是那么的高远，对比的强烈，常常都会让人无所适从。这时候，北岛、顾城、舒婷等诗人们开始关注自己个人的情感和对世界的感受、看法甚至批判，把世界观个人化，他们以一个群体的方式涌入我的眼帘，这着实把我震惊了。我曾经怀着极高的热情和崇敬收集传抄他们的诗，我有十多个软皮的手抄本，至今还珍藏着。不光是我，还有很多我们那个年代的人，大家常常开诗歌朗诵会，就朗诵他们的诗歌。

雷：我读你的黑色系列，感觉语言也很特别，非常典型的直觉语言，非常有磁力，或者说像一个黑洞。请谈一谈你对诗歌语言的理解。

唐：以下是我1995年写的一些文字，算是对你这个问题的回答。

智者说语言是存在的家园，人被命定生活在语言之中。当我来到这个世界，我的第一声啼哭包容了一切语言同时又被语言掩埋，我的生命漂泊在语言的海洋里，像是终身无靠，凭什么说我的身体是语言的发祥地，凭什么让我成为诗人，凭什么说语言和诗的关系是海洋与船的关系，多么古老多么破旧的比喻。我说语言真是莫名其妙。我时常搞不清什么是我的语言，什么是语言的我——无可奈何，我不得不信赖语言的不可信赖而存在，不得不忍受语言的压迫和盘剥，不得不在语言的迷宫里钻营——我们彼此斗争彼此和好，以诚相待又互相背叛，情投意合又各奔东西……然而无论如何纠缠不清，总还是相依为命。我们现在面对语言如同我们的祖先面对最初的自然。语言已成为人类文明的自然。这使我意识到诗人和语言的关系犹如人与自然的关系——诗是语言的自然。诗人成全了诗，诗成全了诗人。

我认识的文字有限，属于我所有的文字则更少，它们是一些被磨损了的常用字，它们蓬头垢面，麻木不仁，身带创伤和残疾，需要关心和照料，我和这些文字有着相同的处境，我们同病相怜，我愿意善待每一个汉字，愿意和它们一脉相承，息息相通。

雷：你在1995年还写过一篇题为《身体》的短文，文章中的一些内容如今经常被女性艺术展引用。这篇文章也被认为是你《黑色沙漠》组诗的导读，可否节选一些结束本次访谈？

唐：其实，那只是一篇很短的随笔，能否帮助读者理解我的《黑色沙漠》我就不知道了。那我就选下面两段吧。

我对身体最初的知觉和记忆好像始于聆听，始于混沌静谧的母腹，从此我习惯以聆听的姿势来获得世间万物的倾诉，仿佛一切声音都来自我的身体。这样的觉悟由来已久，当我有怀孕的机会，当我有了儿子，自身的觉悟便一一体验，我对世界便深信不疑。我的身体成为世界的依据，有什么比身体更可靠呢，有什么比身体更亲近自己的神明呢，我的身体所触及的每一件事物都启发我的性灵赋予它血肉，使之成为我身体的延伸，像我赋予儿子以生命和模样，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我始终置身于孕育的状态，我感觉到世界和身体不分彼此的依赖。

在我看来，人们常说的思想狭隘和身体的别扭或自己折磨自己其实是一回事。人的命运与人的身体功能有着浑然的联系。对男人而言只是局部性的东西，在女人则是圆融合一的。日常生活，零碎的家务不仅磨练了四肢，也磨练了女人的包容性和忍耐性，顺服于被动的生活，习惯于被动的处境，让日子怎么来就怎么去，把生儿育女和琴棋书画看成家常便饭，一样看待一张尿片和一本书，事无巨细，没有分别，母性神秘的欢乐与可亲可怀的事物共享，成全儿女的母亲，成全语言的诗人，女人在成全世界的同时也成全了女人自身。久而久之，我愿意把个人的生活状态和情绪，诸如欢悦和慵懒，爱情和幽怨等等当成与自然一样的某种天气来看待，任凭她植物般的反应和表现，像一棵树，向光向上，在开花的季节开花，在结果的季节结果，在落叶的季节落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