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篇

    《子衿》

你轻轻将头发向后梳掠
捡起古老朝代失散的记忆
绾成一个髻
它可以是各种形状
不必插步摇、花钗就很美

你于碧月之下更衣
凉风无意吹长你的衣袂
如心中隐秘
它可以是铜镜中的桃花
不必经修剪、天然去雕饰

你纤纤玉指抚摸过脸颊
和另一个脸颊亲密
稍不留神
也会触碰腰间悬挂的玉佩——
它可以是各种疼
不必因为谁、却沉吟至今

  《野有蔓草》

让天空滴下几许夜色
将秋盛放在透明的杯中
轻轻搅动一圈
真是芳香四溢的一杯好茶

茶有了，我在等月亮
让它调和些浪漫
我还在等草尖上的珍珠
铺满小路

当我把月色一杯杯
都饮下了，那句“清扬婉兮”
却仍在杯中打转
原来，邂逅已是千年之前

  《伐柯》

斧头裸露在黑森林
刀刃饱满
像浑浊的月牙

他披上粗布外衣
敞开柴门
“伐柯，伐柯”

他手持斧子
野蛮，残暴地削出了
一个满意的斧柄

“伐柯伐柯，其则不远”
语罢，黑森林又多了
一顿风雨的晚餐

   《黄鸟》

它于一株皲裂且漆黑的枣木
脚趾停留
天边金黄的老虎
夜幕低垂

桑叶总是不断长出
新的伤口
明月捧出一朵牡丹
你花下饮酒

秋风带回一只陶罐
里面却没有一件多余的陪葬品
供你挑选

    《相鼠》

相鼠：

尖嘴小眼，自然造化
啃食庄稼，生活需求
夜间活动，不惹人厌
狡黠张望，只因胆小

相人：

貌美如花，毒若蛇蝎
山珍海味，暴殄天物
白日君子，夜行禽兽
人而无礼，鼠辈之耻

    《采蘩》

她拨开脚下的灌木丛
小心翼翼铲出一株白蒿
根须上带着些许黏土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颊
额角渗出几粒细微的汗珠
她抚了抚发髻上
那光洁黑亮的发饰
继续于山涧深处
憧憬前行，危险地拨开
另一处灌木丛
直至箩筐里载满了
落日余辉

山色渐远
小飞虫弹奏起小夜曲
但她不能歇息
她还要洗涤祭器，和白天
采来的白蒿，蒸煮谷物
为主家几天后的祭祀熬夜
她只是一个女宫
只能在梦中走向汉唐
走向民国雨巷
与你相逢
一顶花布洋伞撑开了月色
她在上面跳舞

 《匏有苦叶》

用九段光阴
藤架上的葫芦定下形状
于庭院角落窸窣作响
忽又戛然而止
它们在谈论些什么
为何不来问我

黑夜陨落下来
渡口仅存一把正被雨水
浇灭的渔火
低矮的芦苇放弃抵抗
它们在仿徨些什么
为何不来寻我

饱受岁月侵蚀的石头
时常在梦境崩裂
长满青苔的
碎块就要喂饱饥饿的胸膛
它们在叹息些什么
为何不来予我

 《考槃》

在古代
做一名隐士，要扎紧篱笆
于茅舍中
多藏几坛陈酿美酒
或者清风明月

砍掉多余的杂树
开垦片农田
种上些养命的大白菜和粮食
反正不用征税
再喂养一只公鸡当闹钟

做隐士也有学问
若是真隐呢
你可以选择呦呦鹿鸣的密林
若是假隐或暂隐
我奉劝你最好去终南山

《山有扶苏》

扶苏树厌倦了
荷花厌倦了
山丘和洼地也厌倦了

飞鸟厌倦了
游鱼厌倦了
月亮和海藻也厌倦了

枕头厌倦了
柴米油盐厌倦了
香水和大白菜也厌倦了

剃须刀厌倦了
镜子厌倦了
我和自己最后也厌倦了

  《羔羊》

下雪了
浑身腥膻的屠夫
从一具死尸上
借着匕首
用血淋淋的手
撕下羊皮

官员们
打猎归来
栓好马匹
于炉火红彤处
悠然饮酒
讨论起一堆朽烂的量词

羊肉在锅里翻滚
香气四溢
他们热闹地围坐一起
吃肉，喝汤
完了还不忘扔块骨头给猎狗
披上翻新的白丝镶边羊裘
“退而自公”

没一会，那些洁白的骨头
就被雪覆盖了

   《有狐》

我想它一定是白色的
而且一定是善良的
美丽的

我想那时黄河是清澈的
岸边曾是林海雪原
寒冷的

我想它千年后的模样
必是你枕边熟睡的
亲爱的

 《东门之墠》

城是扬州城
门在城之东

城东古运河上
桨声弥漫起荷叶的清香
一壶东关街穿肠而过
一张灰茸茸的影结网

苦楝花 
淡紫色的花朵
打湿衣裳

   《 黍离》

1.
乌鸦站在枝头歌唱
捡起一枚孵化的石头
砸向镜面最深处
于荡起的层层涟漪中
浮现你的脸庞

2.
你将天上的月亮
掰成了两半
一半留给自己梳妆打扮用
另一半则留给黑夜作
灯盏

3.
不论谷子、高粱、荞麦
不论镐京、乌衣巷、大运河
不论人、马、牛
秋风迫切所要收回的
只是些逾期的颜料


4.
知我者——
一个睡在马路边的空酒瓶

不知我者——
布满苍穹

5.
一个下午
在一杯苦咖啡中开始
钟表的齿轮
拼命咬紧你的衣衫
有人惶恐地
拉下帷幕

6.
淘米，洗菜，烧饭
在江南的某处阁楼上
你用细长竹竿
将胸罩，内衣，女儿的校服
挂在异乡的风中
吹疼自己

7.
青梅尚涩
雨就开始不厌其烦地
一次次叩敲门窗
巷子深了
路远了

8.
一只燕子冒雨归来
没有带伞

9.
你举起了酒杯


雅篇

 《苕之华》

你俯身轻触
地上那一片黄色的云
睡眼惺忪的鹧鸪
就开始啼唤
它的愁

草蜢的绿翅擦燃了
白色烈焰
滩涂，仅剩
一架硕大头颅的羊骨
捕鱼的竹器
溃烂不已

你熬一锅粥
撒上几粒星子
当做盐巴
让它滑向无底深渊
不可救药
这样，你就可以晾晒
你的饥饿

 
   《南有嘉鱼》

一块石头
它不需要说话就能证明价值

一只鹦鹉
它说话才能向世人证明价值

一株甘瓠
只有攀上高大樛木证明价值

而一条鱼
它往往要在餐桌上证明价值
      
   《甫田》

在我出走的山村
她扛着锄头
走在烈日烧焦的羊肠山道
太阳帽上
总有朵让人想采摘的心

那占满山坡的庄稼地
在空气中
均匀地呼吸她的光泽
于她
则是称心的衣裳

她额头上饱和的汗珠
滚落下来
砸在一棵被她锄倒的莠草上
却还是那么透亮
在我二十岁的记忆中   

  《 白驹》

大雪囤积在谷仓
那里拴着一匹白马
终年不吃粮食
靠冬眠挺过春秋

野蔷薇在仓顶
刚刚抬起头张望
秋风就簌簌
寄来了无名信笺

旷野上有人
遗留下凌乱的足印
长出青草后
方能完美如初


颂篇
    
    《玄鸟》

我在想这种鸟
“吞卵而生契”
一个王朝就诞生了
让孔夫子觉得
“河不出图，洛不出书”
理想难以实现

于是，我怀有强烈渴望：
抚摸它落英缤纷的羽毛
聆听它甜美醉人的歌声
偷枚它法力无边的卵蛋

一直，读到文末注释
我才看清它正在雨中捕捉低飞的虫子
……（燕子）

   《椒聊》

火红的小灯笼
宅院贴满祖训

粗大繁茂的枝干上
人丁兴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