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龛
神龛上没有神仙，只有信仰和祖先
按天、地、国、亲、师排位
从上到下，蹲在堂屋中间
一蹲就是几千年
我沿着土家族，我的祖先
用苦难和血汗凿出的盐巴古道
寻找到一串长满青苔的脚印
从师开始，爬满一台台石阶
点燃三炷香，让虔诚下跪
在冥钱的火焰里，摸着神龛的纹路
往上爬，摸到几千年风雨浇铸的信仰
堂屋里，常年由神龛把守
为婚丧嫁娶、添子祝寿……拿脉把关
鸡狗猪牛羊，在信仰里肥壮
稻谷、土豆、苞谷、高粱，在信仰里拔节
信仰抽出花穗，风雨被神龛调教得顺顺当当
逢年过节，阿爹摆满香烛、粑粑、豆腐、猪头
双膝跪地，磕三个响头
走在异乡，我砌完人生唯一一栋房子时
巫师吹响牛角，摇响铜铃
将漂泊异乡的家神安在我的堂屋

烧胎
一只鸟从肉体飞出
停歇在另一肉体的枝丫
忘记回家的路
失去鸟的孩子
宛如父亲旱烟烟雾，毫无目的地游荡
巫师说，孩子走胎了
烧胎，鸟儿才会回来
 
夜幕降临，巫师拿着插满7颗针的鸡蛋
微闭双眼，嘴里冒着咒语
宛如一条鱼，在闷热的水里吐着水泡
香纸烧在胸前，映红巫师脸庞，一潭死水
神的旨意醒来，右手在鸡蛋上画着圈圈
我什么都没看见
鸡蛋、咒语、指甲，丢进火焰
巫师拔出熟鸡蛋上的针
像从孩子肉体里拔除一根根刺，小心翼翼
熟鸡蛋渐渐有棱有角
巫师指指鼻子，指指眼睛，再指指脸
“猴胎！5个月哒。”
这是我童年里无数个清晰的画面
如今又轮到给孩子重播
寻找一只鸟，欢叫的鸟
香纸燃完，火星窜了出来

★梯玛神歌
一部深沉而忧郁的长篇诗歌
摇着山歌的木浆
翻过岁月的斑驳
飘在波涛翻滚的澧水河

铁汉和铜汉射落九个太阳的传说
靠在马桑树肩膀，哄着月亮
武陵山的经脉，铺着一些光

岁月敬仰的梯玛啊
红衣裳是天边醉倒的彩霞
一群喜鹊在八宝铜铃的枝头尖叫
一阵风在司刀的锋刃上来回穿梭
所有灾难和苦痛哟
都让牛角号声吹成了盘歌

★还傩愿
雪花从山树林飘下来
吊脚楼静卧雪地
寒风翻过白皑皑的山岗
大黄狗的脚印，项链两串
梅花印章，印在巨大的一张白纸上
深深浅浅，捆住一栋栋吊脚楼
 
纸剪的鱼儿，小鸟
在屋檐上飞翔
蝴蝶，蜻蜓，撑开翅膀
鸡鸭飞到房梁上
傩公傩娘哟，傩师送来了主人许下的愿望
请收下燃烧着的虔诚，双猪双羊

傩鼓啊，你再敲响些吧
赶走那只匍匐在草丛的野兽
红布衫的傩师哟，你再把火星舞大些
照暖风嗖嗖的雪夜

★抬狗求雨
干旱抽打着土家寨皮肤
稻田干裂，土地裂开一条缝隙
庄稼枯萎，燃烧着秋天的焦虑
声声叹息无精打采彳亍在田埂上

八仙桌上的五谷杂粮，填满饥饿的呼声
香烛里的风雨，在遥远里摇曳
大锣敲开干涩的青石板
满寨子的后生嘎，踩着狗干瘪的呼喊
沿着田埂，焚烧过的伤口
吞下狗声、大锣声，求雨声
一路奔跑的铜铃
取来水缸里仅存的一口水
润了一下庄稼的娇嫩

★嘎公的葬礼
乌鸦落在板栗树上
叼着黑色，惊落一枚枫叶
子女的祭幛，挂满吊脚楼司檐的思念
雪白的祭猪，活着的羊
那是阿妈囤积的忧伤
成堆成堆的纸钱，烧红嘎公灵堂

本族的人都来了，奔丧，闹丧，跳丧
丧鼓的力道敲碎儿女哀肠
唢呐吹着吹着，夜色就浓了起来
吹唢呐的人鼓着双腮，有很多话要说出来
阿妈和姨娘，句句都是嘎公在世时的模样
一个修吊脚楼的木匠，将一生
铆进木头，留下能遮风挡雨的吊脚楼
抛梁的糍粑，把家喂养
岁月刚过花甲，就留下黑色叹息
乳白色歌声，飘落一地

第二天，晨曦送走月光
十六个小伙抬着黢黑的哀伤
在画好八卦的地方，嘎公睡下
长成肿瘤，山并没有阻拦

★取黑
晚上，女儿被一条蛇惊醒
冷冰冰的汗珠，在稚嫩的皮肤上直喊
 我要请山寨里的土郎中
阿妈认为取个黑就会好

巫师手指，在女儿胸前背后画几个圈圈儿
念着只有巫师听懂的咒语
 “呸去哦！呸去哦！”
似乎真有妖魔鬼怪
在唾沫星子里打着趔趄
女儿用三岁的眼光
审视着大人点燃的冥钱
鸡蛋在火焰里烧破脚印
骷髅的眼睛，深陷鸡蛋烧熟的窟窿
巫师用辰州符裹实女儿留下的齿印
放到女儿的枕头下21天
直到虚汗彻底腐烂
 
第二天，我还是带着女儿看了医生
阿妈没有反对
因为她相信，巫师的巫术

★打绕棺
老人嘎，在断气纸的火焰上
驾一缕青烟，跟金童玉女去了天堂
鞭炮炸开悲痛，铺满青石板
牛鬼蛇神坐满灵堂，阎王坐在正中央
红色灵牌，在姑娘嘎的丧声中渐渐暗淡
掌鼓师擂响牛皮鼓
巫师拿着铜铃，摇醒露珠的睡眠
“咚咚咚” “咚咚咚”
巫师的舞步，一如黑色蝴蝶
一蹲，一起，一起，一蹲
绕着棺材飞圈圈
鼓着腮帮的唢呐，裹着一块白布
不断擦拭嘴边流着的涎
绕棺调调儿，缠着鞭炮
赶不走盘旋的老鸹
大锣拨开水藻，鲤鱼在下滩
钹儿下着雨，蛟龙又入海
巫师敲木鱼，敲了几千年
木鱼才睁开一只眼

★收魂
那年，大哥摔断胳膊
惊恐把大哥的魂弄丢了
欢声笑语摔碎了
阿妈的心摔裂了
阿妈连夜请来巫师
半夜，抱着大红冠子的鸡公
在青石板路上，和长满野草的田埂
阿妈必须使劲按住喉咙
喊出大哥骨折的乳名：大佬！你快回来！
清风拂过，阿妈柔软的脚印
碰掉草叶尖的露珠，掷地有声 
大哥的魂，几颗遗落在山顶的星星
全部掉进阿妈的心

★辰州符
辰州符。土家寨的止痛膏
能及时止住
幸福，健康，丰收，渴望
裂缝里的疼痛

辰州符。上千年的信仰
坐在水田里，禾苗茁壮
蹲在兽栏禽舍里，兽禽健壮
站在兴修桥梁上，妖魔鬼怪无法过往
丧葬嫁娶，生老病死
辰州符时刻陪在身旁

辰州符。土家寨的神灵
能驱除心里的魔鬼
溪水清澈，百鸟欢唱
能赶走生存的雾霾
绿树成荫，炊烟肥壮

▲九龙水
九龙水。是水，而非水
能溶解咽喉里的疼痛
鱼刺卡住咽喉
梯玛的手指，在一碗水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圈
嘴里念叨只有神能听懂的咒语
辰州符，宛如龙浆洗于碗中
被鱼刺卡住喉咙的人，仰脖喝下九龙水
喝下梯玛解开疼痛密码的咒语
“三天之后，九龙水保你会好！”
几千年来，我的族人靠梯玛画圈圈
疏通咽喉的各种症结，取出
狗骨，鱼骨，鬼骨，妖魔骨
我的族人，始终在为自己画圈圈
圈住一个个黑夜
圈住萤火虫，飞来飞去

★土家丧葬
土是归宿，生命回家的地方
我的祖先，来自于泥土
最终又回归泥土
我常常看见，我的族人
将黑色的棺材，用泥土堆成一个家
将亲人的灵魂，送回泥土
送回祖先的胸怀
我的姑姑就是其中的一位
她用一生时间，走进那个黑色的家
留给儿女们黑黑的棺材
灵堂摆满猪啊，羊啊
生前的喜好，纸楼房、衣物、纸钱
越多越好，烧了，全部带上
天堂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风雨
整个晚上，盖棺定论的全是痛苦和悲怆
跳丧。巫师放飞一只飞蛾
停在我的肋骨上。
饶馆。鼓、锣、镲、钹齐声响
只听见溪水在我的心里流淌
散花。唢呐里飞出一只只啼血的杜鹃
一朵一朵开在送葬的路旁
白白的孝布，走在姑姑归家的路上
儿女们跪在泥土上呼喊，打湿送葬的山路
“娘啊！我的娘啊！快回家吧！”
芝麻秆烧暖土坑
姑姑把家安放在八卦上
“天地乾坤！富贵吉祥！”
三天的火把，把把烧痛我的脚后跟

★渡关
巫师说，凡是有出息的孩子都有关煞
等在百天，3岁、6岁，9岁的
路口。吃百家米，穿百家衣，戴百家锁
渡过百日关，阴锁关，鬼门关
渡过童子关，叶子才会长出新绿

我的童年，是巫师的铜铃摇过来的
阿爹常常在夜里，扎竹篾桥
桥上贴着五颜六色的纸条，盖着红印
搭在小桌子上，桥头插着松柏树枝
树枝上开满色彩鲜艳的碎布条
我在巫师的牛角声里，踩着避煞咒
走过阿爹为我扎的五彩斑斓的桥

现在，阿爹又在为孙女扎竹篾桥
搭在一条小溪沟里
就像阿爹的身体，长满了漏洞
让孙女一步步走过
去摘桥头松柏树枝上的彩色布条

★土家庙堂
阳光敏捷地越过一条河，拦住我的脚步
经过一块苞谷地
我向长满青苔的残墙断壁走去
那是庙堂留下来的两块肋骨
显然，庙堂已经垮塌很久
有些冤屈，躲在砖缝里，湿漉漉地
族长的权威，依然长在墙的最高处
在一片瓦砾上醒着
有风吹来，只是晃了晃
祖先的位置，被一些苞谷苗占领
我无法祭祖，只能站在庙外
没有下跪，没有祖先可跪
但我的心长跪不起，祭拜春风里的苞谷苗
走过三月的风雨，开始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