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月亮就像村里小寡妇白晃晃的乳房，总是在我幼小的心尖上不安地颤动。我悄悄地幻想，如果我还是那个偎在她怀里吃奶的娃娃，是多么的安逸。

    那时，阳光明净得就像水井里的波澜，荡漾着我花儿一样烂漫的梦，像野草丛中的羊仔儿，自由自在地玩耍，漫不经心地长出头角。

    那时，蜻蜓总喜欢贴着水面低飞，比荷花的香气还要低，低得立志做土地的儿子的我心中不敢有旁骛。也时常为一只只向小河对岸飞去的蝴蝶担心，也时常望着山外的青山发呆。心中闹腾的鸟鸣却不愿被人听见。

    那时，无知但并不无畏。半夜三更唤来小伙伴去生产队的晒坝跟守夜的堂哥哥恶作剧，结果被他伸出墙角的半张鬼脸吓得半死。为了壮胆，偷来叔叔的猎枪走过坟园，遇到风吹草动，扣动扳机时却发现没有装火药。迷失在幽暗的月色中，惊醒父亲遍野寻找的火把。

    那时，喜欢早早地起床偷看邻家姐姐下河游泳，看一只水妖闹腾黎明，让整个夏天的心事不得安宁。早熟的我就在作文中写“就像安慰失眠者的雨，安抚失恋者的花，让河流的生命婉转与妩媚。姐姐的美，令骄傲的两岸青山哑口无言”。姐姐远走他乡，我失落的伤感从未平息。

    那时，怎么也听不懂教书先生的喃喃自语：“我来的时候，天空的蓝里飘着白云，栖着鸟羽；我离开的时候，大地屯满黄金，人间却空着。”懵懂在晨钟暮鼓里，想梳理清楚烟弥云漫，却是“六月间的斑鸠，不知春秋”，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那时，总能在通往山外边的大路上听见一个失魂落魄的姑娘唱的歌：“你说花开的时候回来看我，如今花儿已开满了山坡，满山坡的花香都是我的寂寞。我问路过的风儿：你还回来么？风儿告诉我：那只是一个传说。”后来姑娘不见了，听人说她跟着歌声去了。

    那时，放牧着亲爱的老黄牛，读一些假装读得懂的书。每当读到“人生短暂，人应该在临死之前，把该犯的错误都给犯了”※的时候，总会满不在乎地合上书页——死是个什么东西？！大人们一直无法明白地告诉我。比如我奶奶，父亲说她只是在那个黑木匣子里睡着了，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会醒来。奶奶美丽的错误肯定还没有犯完。秉着煤油灯守在奶奶身边：我离死还远得不着边际呢，我的人生还漫长得谁都不知道底细呢，奶奶，你没有犯完的错误我慢慢去帮你犯吧。我这样想的时候，鲜艳的桃花又在后山坡上开了……

    ※美国电影《春天里的二重奏》台词

2016-7-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