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雨季来临
南方的雨季来临
我半夜醒来,总能听见窗外的雨声
故乡年迈的母亲已不再种地
天气好的时候,望着倒伏的玉米
她还是会扛着锄子去培土拥根
我在深圳已经四年
出租屋的墙上都有了我的气味
像是我的壳,背了四年
尤其是床头的白墙
已经被我的头油薰黑
有时候没风没雨,我也会根须松动
只不过一想起母亲
我便会站起身
在横岭使劲地跺两下脚
就像是一株玉米
根,至少又深了两寸
夜里,突然停电了
夜里,突然停电了
热得睡不着
楼下三五成群的胖子
一边抱怨,一边喝着啤酒
便利店里的灯比夜店的还要朦胧
却并不诱人
又有几个少妇推着婴儿车出来了
我看见了孩子天使般的小脸
路灯下透着迷人的笑
在楼与楼的缝隙间
我转来转去,寻着凉风
一个老板模样的人
一会儿报警,一会儿找房东
一会儿找管理处,在情人跟前装逼
最后,电还是没来
两个夜店下班的小姐,身材不错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不怀好意
其实嫖娼的事,我早已洗手不干
我坐在水泥台阶上
一只蟑螂从我的脚边溜走
自从信佛之后
我能不杀生,就不杀生
停电的横岭五区
就像一条遇难的游轮
人们三三俩俩的从船仓里逃出来
站到甲板上
一个村庄,只能装一个村庄那么大的阳光
雨停了,阳光像海潮瞬间铺满了村庄
一个村庄,只能装一个村庄那么大的阳光
多一点也装不下。后来我到了深圳
就像摸鱼的父亲从河里取出了一条鱼
村庄又多了一块我这么大的阳光
深圳是个多雨的城市
这个世界总共就有一个世界这么大的阳光
我们在异乡以乡愁挤掉的那一部分阳光
现在,正照耀着我们离开的村庄
这每日重复的,其实是一种幸福
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训老婆,骂孩子,清晨起来写两首诗
喝喝酒,散散步,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回头一看,昨天的我与今天的我已隔了一条黄河
在深圳我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流落街头
我还是喜欢抱怨,摆不正心胸
不知道这每日重复的,其实是一种幸福
分散着落到树上的鸟
在横岭
风吹走了我的童年
不是一下吹远的
你的背影
如蒙着眼睛的手移开
远方更远了
指缝里的红拼成的夕照里
河流,安静得像一片
被天空唤回了羊群的草地
我亲眼看见黑色的喜鹊
慢慢地,露出了腹部的雪
当我开始回忆
童年已被时光剪成了片断
它不是一只鸟,而是一群分散着
落到树上的鸟
一切都是美好的,就像择过的菜
猎枪,只是青葱的春天
择出的一节枯枝
大师绝对不会见我
下班,去罗湖书城看了会书
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这足以说明书中没有黄金屋
也没有颜如玉
当然,也有可能是时间太短
没来得及做梦
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关键是大师知道,我蹭了他的书
还蹭了书城的空调
绝对不会见我
我若故乡
站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看着
窗外物流园的招牌,天越黑招牌越亮
我看到深圳、沈阳、哈尔滨、天津
北京、合肥、南京、无锡
我几乎看遍了中国所有的都市
也没找到大丰,说明大丰还是太小
像我一样泊在深圳,没人知道
一边说着方言,一边自己翻译
我在民治看到过彩虹
我在民治看到过彩虹
一座凭空出现在天空的桥
桥上没有行人
也许,人们都和我一样
都不在可以走上彩虹的桥头
我在深圳生活了四年
总的感觉就是风雨多,彩虹也多
如果有一天我突然不见了
亲爱的,请不要着急
那一定是彩虹落到了脚边
来不及与你告别
莲花山公园
春天,你取走了多少女子的红颜
才让凤凰花开得如些鲜艳
登高望远,城外的山脚
依旧,是遥不可及的天边
这一生,我们都在寻找
谁知最远的远方,就是逝去的昨天
上下求索的屈原
戴着汩罗江的围脖走了
清风悠悠,他遗下的悲愤与才情
人们用芦叶,包裏了五千年
忧国忧民的人呀,这世上还有多少
而我只配为你们端茶研墨
风起时,作一枚镇书帮着压一下
不平的尘世,如画的江山
春天带不走的,就留给秋天
像春运的深圳北站
鸟的唱片,一下落到大地上
秋天,因失重而倾斜,走音,唭哑,接近失声
赤裸的树上,那些鸟把头埋进胸前的羽毛
我不是牧师,无意抹平忏悔的皱褶
它更接近一条河流的喘息
教堂里藏着太阳温暖的光芒
可以触摸,却不能折成十字架与发卡
黑夜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万物羞怯的生长
人类的原罪与生俱来,作为尘埃被光线捕捉
活着是一次意外,死亡是另一次意外
上帝在天上,我在地上,飞鸟悬在半空
河流运送着枯叶,像春运的深圳北站
节奏明显加快,奇怪的是从海上折回的人
也并不能说出落叶的去向
在深圳四年
我始终是一俗人
夜里我打开窗户
风,像个不耐烦的母亲
抚摸了我两下,就不见了
南方的热那么持久
农民房的电那么死贵
空调,却只是摆设
很少启动。有许多东西
被我关在窗外
风,蚊虫,浑浊的空气
还有半黑不黑的夜色
它像一件染花的衬衣
已晾了四年,我最受不了
物流园装运货物的噪音
但它已把我征服,可以随便进出
还有炸酱面贩煎酱的怪味
还有清洁工翻动垃圾的响动
还有南方的湿气
像鸟鸣一样渗入我的关节
有时候,我不得不把窗户关上
又打开,打开又关上
来回折腾好几回
妻子说,心静则凉
可我一直找不到心静的办法
我始终是一俗人
成不了佛
这些年,我不再给闪电取名
这些年,我不再给闪电取名
远离了父亲的雷霆,母亲的阵雨
我向麦子致敬,向玉米鞠躬
在我离开群乐村的初夏
它们都已有了身孕
桃园的桃花已谢,春风
也只剩下黛玉的半个侧面
这些年,我在深圳的竹子林谋生
所有的鸟,都是我的乡亲
所有的鸟鸣,都是苏北口音
比广东话,和普通话解馋
这些年,我把故乡唤作妻子
把深圳唤称情人,虽说这样的隐喻
稍显浮浅。但一条闪电横穿六省
两千多公里的长度,又怎么会从我的心上
一闪而过。如果非得要我给闪电取名
我就叫它南瓜藤,我相信所有的闪电身后
都不会有那么多金黄色的雷霆
和钻石般的雨水,它的行程
必将超越我的一生,超越苏北和深圳
它的亮点,己然涉及了我的灵魂
卷尺一样蜷缩在体内的小河
我的故乡有许多小河
它们弯弯曲曲地在蓝天下流淌
绕过树木,麦草垛,水牛
南瓜藤,卷尺一样蜷缩在我的体内
我不止一次,想把它拉出来
量一量我狭小的出租屋
究竟有多少平方
量一量,我在深圳的四年
究竟是欢乐多于忧伤
还是忧伤多于欢乐
量一量,我在异乡虚度的时光
不规则的乡愁,简单肤浅的爱情
可,我不敢
生怕汹涌的洪水把我淹没
满月的夜晚,河水上涨
我已经习惯以眼角的泪水
泄洪,降低水位
横岭的春天
已经有好久了
只要我一开窗,就会看见
从横岭村搬走的租户
丢弃的,堆成山的沙发
床,衣柜等大件生活用品
好像发生了战乱似的
物业拉走了一车,又一车
不久,又会堆积如山
一个小小的横岭,竟有这么多人
曾在这里生活过
像一条河流,不断地从上游
补充着水源,交换着水源
而楼下的汽车表情冷漠,有时半夜
又会像婴孩似地啼哭几声
这一切,在横岭都暴露
在光天化日之下,没有一场雪
肯为它们遮掩,因为温暧
所以,也更容易腐败
我刚来横岭时,写过的南瓜藤
从前年春天开始,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惹得我的乡愁在体内疯长
无法排遣,我在横岭呆了四年
好像从没见过横岭的春天
横岭的春天,与深圳
以及,其它的城市一样
似乎都聚集在公园
植物园,和山上
转折词
在南方,见过许多竹子
但没见过新生的笋
我在竹子林,暂居了半年
时常被鸟鸣惊醒
又在民治租住了三年多
见过墙上的污迹,与水斑
醉鬼和美女,却没见过爱情
在南方,蓝天与白云
比马跑得还快,它的雷霆与闪电
并不像故乡的南瓜,与藤蔓
触手可及,在水尾见过的
彩虹,蒙着建筑的尘埃
不像芦苇上的翠鸟,色泽鲜艳
在南方,我的生活
总是,需要几个转折词转折
就像歌唱中的转声,把自己尽量转到
一个更舒服的位置
能见日出,也能见日落
早晨四点十分的横岭
早晨四点十分
我窗口的月亮不见了
像一眨眼的功夫,被拐走的孩子
没有大呼小叫,也没有报警
那个叫月亮的孩子
不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已经长大
独自在外漂泊,属于他的麦地
已经建成了高楼,他注定要把异乡
活成故乡。只要再过一会
天就亮了,城市会渐渐苏醒
梦里的布谷鸟,又会回到公园的花枝上
那个叫月亮的孩子,是天空的孩子
还在天上。黎明哭得死去活来
黑夜,始终面无表情
早晨四点十分的横岭,有着意想不到的安静
听不到一声鸟鸣,只要在月亮的背面
涂一层水银,全人类的善良与邪恶
将会瞬间浮出水面
即便是在早晨四点十分的横岭
——也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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