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 匠》

椅子的扶手，还留有体温虚设的形状。
怀揣尺度的人，内心总是在卷起洁白的刨花。

四季已显得不再分明。
天生的左撇子，习惯将绘图的铅笔别在右耳朵上。隔着一场雨水，心存火焰的刀锯，回避燃烧，藏起低调的光泽。

之前的大树，根深叶茂。我们对司空见惯的事物，潜在的死亡，不再惊讶和惋惜。
之后的木头，鸟散巢空。它的年轮、品性和深处结下的疤痕，遭受了多少风雨和雷劈 ……

只有他能够读懂。一只眼睛闭上，用另一只眼睛打量光阴的曲折。
犀利的目光，出自于日积月累的经验。
他喜欢这门祖传的手艺，给死去的树木以新的生命。
也只有他能够听到，它们怀抱里滞留的一圈圈水波，开始有了圆润细腻的呼吸。
遇到上好的木头，他总是念念不忘，像爱一个女人一样，抚摸一遍又一遍。

餐桌是民间的，低柜是装饰的，衣橱是西厢的，闺床是少女的。
只有屋后一口蒙尘的棺椁，是他自己的。

《约 定》

当我又一次睡醒，你是否也在同一个黎明睁开懵懂的眼睛。透过云层的光，照在了拉桑寺的金顶上。微暗的楼阁，一袭袈裟火红，打开黄绸包裹的经卷，浮尘会扬起自然的起源和万物的轮回。

自云雾间显现的村庄，散发出草木苦楚的清香。天空之上永恒的湛蓝，渴望的嘴唇触摸着生死的苍茫。只有月光映照出石头里古老的传说，飞翔的翅膀总是在巢穴中破壳而出。
难道这就是百年前的那个约定？

走到这里，只剩下了残缺的言语，前世时远时近，时隐时现。你必须认定漂泊的心，动用完整的一生。

在扎尕那，互相探问找寻的目光里，我坐在清澈的益哇河边，会捞出你今生枫叶披肩的影子。
我们只为如期而遇，泪流满面。

《一只乌鸦的素质》

时间在嘀嗒，像一面逐渐陈旧的墙，光阴从我们身上一点点脱落，从白到灰，从灰到黑。
一只乌鸦的预言：一切都是黑的归宿。
你不得不信，墓碑下的人群举起了赞同的双手，满目都是一触即燃的茅草。

与天气无关，与心情无关。现身之前，它总是隐居深山老林，在枝桠间打坐、修炼，用月光的油漆将羽毛刷的黑亮，在石块上打磨黑嘴唇，舍弃锋利，只需要迟钝。
离我们的生活近到咫尺，又远在天边。

少女沉思的窗前，眼里恍惚着一团朦胧的黑。
看寂寞开出的花，只是伸手看不见欲望的五指。
我把手机的视频拉亮：午餐后的草坪，一只乌鸦把纸盘里的残羹啄食干净，又叼起它扔进了路边的黑垃圾桶里。
同样一串简单的画面：一个长头发飘逸的男子，将一口浓痰吐在绿荫丛中，慌忙离开的身影正在发烫，在乌鸦的眼里越来越冰冷。

这是炎热的夏日。
一只乌鸦的素质，重叠着黑，一再提升黑的厚度和高度。
令我们对无限的黑产生了敬畏和崇尚。

《姑麻湖》

那蓝，可是高原晾晒出的一小块魂魄？

天空一再后退。
那蓝，呼吸着云朵和山峦的倒影，传来了马匹低低的嘶鸣声。
禁不住掬起一捧，看前世有张恍惚的脸，不是你，那又是谁？
倏然从指缝间流逝。世界在缩小，而此生被放大，是荡漾弥漫的浮尘，也是长跪不起的双膝。

那蓝，以湿滑的绸缎裹身，食尽了人间的烟火。
就让我依偎蓝的怀里，邀一杯满月，从此再无牵挂，直到醉生梦死。

《麝 香》

我们是如此迷恋深秋。
落叶又把林间的小路加厚了一层。

不说相爱的感觉，不说一路回应的鸟鸣。
也不必追问春风、雨露和蜜糖的去向。
在温水泉边，我们度过了被誉为珍珠婚的纪念日。

粉色浴巾裹身的你，半掩不再平坦的腹部，那色泽暗沉的肚脐，多像一枚陷落雪中的花蕊。

你不说，我也深知，那是生命起始的地方，以枯萎、以羞涩、以柔弱，含着人间浓烈的麝香。

《蝴蝶楼》

蝴蝶，蝴蝶。
踮着祖母一样的小脚尖，将发髻高高盘起，用海娜涂红指甲，忘记了石头上晾晒的花手绢。

不同以往，她已学会在膝头飞针走线。石阶上的青苔，绿荫下的白猫，后院的黄花和水井，草莓的嫩嘴唇，她喜欢的也正是我喜欢的。
穿过时光的千丝万缕，展开了一方古色古香的飞檐楼阁。

而时过境未迁，伫立怀想，夕阳在为伤寒的人止痛。
木窗吱呀一声，把我的睡梦关在了里面，绵长起伏的鼾声是弦外弹响的知音。 

                                                                                                               （原载《星星•散文诗》2016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