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一人我喜欢和玻璃杯说话
它安静而固执，虚伪而透明
总是听我不厌其烦地讲述
在篱笆园子里发生的童话：
那时候你总是背着画夹和音符
提着从天使那里借来的白裙子
偶尔还携带一支会写诗的笔
趁我专注于关心瓢虫和蚂蚁
你用温柔和微笑蒙住我的眼睛
降临在我身边，或在我耳边低语
说你已经找到通往黑洞的捷径
你一会画下一些小不点的云朵
说要给我戴着，在有大太阳的天气
我不会被晒得像青蛙一样乱跑
你一会哼唱缪斯教你的儿歌
说要让这些音符环绕我，在黑夜
我就不会被魔鬼捉走
当你累了，就开始撒娇
要我写下一首最浪漫的情诗
来报答你不经意间已献出的殷勤
喔，爱丽丝，我的女神！
你把你的乌托邦寄托给我
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我必须依着你下达的旨意
虚构出一个理想国的维纳斯
我本来想告诉你，你铺开的白纸
源自于园子里的小苹果树
像我和你一样渴望生长的树干和树枝
可是，你一味地看着它的洁白
在我动笔写下第一个字之前
它纯洁的白，像是我们当时的爱情
我怎么忍心动笔，在这纯洁的化身
在这白纸上添上一些污秽的诗句
我更不敢告诉你，这纯粹的白纸
支撑我们爱情的这张白纸
诚实地掺夹着许多工业区的杂质
让我沉默吧，我宁愿我和你
深深陷入这个被上帝编织好的陷阱
在那个时候，我就会现出自私的勇气
我幻想我最后一滴由气力凝成的汗和血
也要在把你推向自由光明的努力中流尽
如果有那一天，我就留在陷阱底
因为你的逃离这黑糊糊的地狱
所获得的解脱，和我的将追寻
太阳城远逝的光芒所失去的束缚
我把我这自私的愿望和自己一起湮灭
我最后一口气将回献给生养我们的这块土地
但是，在这一时刻降临之前
我不要告诉你，我不愿你和我一样柔弱的心灵
过早地背上恐惧和拯救人类的重任
我们还是继续谈谈秋天的果实
谈谈我们栽下的百合花会在几月的夜晚开放
并和对方打赌：那个夜晚有没有月亮和萤火虫
谈谈我们眼界之外的空间发生些什么故事
当放牛的孩子赶着吃的饱饱的母牛小牛归来时
我们谈谈他是不是在羡慕它们装满幸福的肠胃
谈谈他的母亲是否在为明天的早餐而犯愁
或者此刻是不是在几十里外寻找一口有水的深井
我们也谈谈自己，谈谈我们给明天徒劳的工作
谈谈我们找不到借口的未来，谈谈那花花绿绿
到处挂着招牌的街道怎样开心地嘲笑我们
从村庄来的孩子，一点也不懂得城市的规矩
可是，我们记得不要涉及爱情
我也不要用先知先觉的智慧告诉你：
犹大终于背叛了耶稣，把人类的天真丢进粪池
然后，上帝就以这个名义撒下背叛和离别的种子
我和你，伊甸园圣洁的后裔和情人
在这尘世，一样不会获得特许
好吧，请不必怀疑我光明的眼神
我将独自承受人类逃离不了的命运
至少现在，回过神来看看我们脚下的土地
洋白菜和番薯都在拼命地吸吮着它的乳汁
它们在消化我们谈话间呼出的气息
我们的气息瞬间也做了它们的粮食
瓢虫和飞蛾在两片叶子间嬉戏
不失时机地蚕食一些绿色的纤维
光着膀子的青蛙们总是趁人之危
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把虫子们吞进胃里
在静静的夜里，我们又听到它们绝望的叫声
在黑色的猫头鹰的眼睛里，可怜的蛇在夜空中
狂乱地舞动几下，就和静静的夜一起死去
蓝色的天空中，我们偶尔见到夜里的那只鹰
飞过荒山的险峰后用一个箭步俯冲进深谷
它还带着余热的瘦弱身躯被路过的忠诚猎狗叼起
悲壮地挂在衰老的猎人自制的土枪一头
生鲜的血一路上滴流不止，只有几滴
幸免于难的几滴抱着轮回的梦幻回到了脚下的土地
我们在某个不起眼的饭馆享用一顿绝色的野味
全然没有看见关于生存的伟大代价
而我们依然这样幸福地活着
用两双新奇的眼睛，描绘着童话的世界
我们深深地凝视，穿透了明天升起的太阳
在静悄悄的地平线上我们寻找着鹰跌落的羽毛
我们寻找青蛙和王子心爱的公主
和人类遗失在起跑线上的良心
我们寻找一些杂乱无章的意象
来填补已经铺开，但是没有动笔的白画纸
上帝也不愿同情我们，眼睁睁看我们无计可施
在你铺开的那张白纸上，我该用些什么
奇形怪状的景象来点缀——以使它完整地象征
我们在乡村的泥土中发生和成长的爱情？
没有麦穗和谷粒，我们就用石头来代替
没有奔腾的溪水，我们就把大海画上去
没有妈妈的歌谣，我们打上五线谱和省略号
我不相信，我们连一缕青烟也无处寻觅
我不相信，我们连一朵浮云也不见踪迹
我们就用微风把关于女巫的魔咒驱除
在上面添上一对紧牵着的小手和许多善良的空气
我们要给和我们一样无知的天使添一个纯粹的吻
在它的翅膀上分别托着太阳城和伊甸园
丘比特在里面游荡，他必要时再给亚当和夏娃一箭
或者给他自己和天使射上一箭，却不被庸人耻笑
他的翅膀上分别托着别致的房子和革命前的天空
当我们需要的时候就能住进去，自由呼吸
也许我们还必须忠于生我们的这片土地
我们把它放在显眼的位置，播上Demeter姐姐的种子
于是我们将拥有和此刻眼前类似的园子
但是我们不要篱笆，我们欢迎大灰狗和雏鸡
让它们和菜花、麦子一道生长，如果老鹰饿了
不小心抓走了一只雏鸡，我们不会怪罪
我们用孔夫子的仁慈教会它另一种生存方式
并把生存和存在的思考嵌入它张狂而无知的神经
在新的园子里，我们和植物、动物以及细小的微生物
做一个誓约：我们和动物只吃植物的果实和叶子
并把植物的根埋葬，立上坟碑，让细菌和它们共舞
一切在地面奔忙的精灵都扛起锄头或石器
像一个原始先驱一样播种、翻地、浇水
好了，谢天谢地——什么都有了！
太阳也不会总是隐藏的，雨水也会青睐孤单的土地
我们和我们众多的伙伴，谁都不会缺吃少穿
在沙漠中间或者大海岸边都可以建造舒适的房子
只要遵循上帝的旨意，魔鬼会把那些残害生命的细菌
和病毒抓到炼狱，锁在纳米材料的铁屋子里
我们也会惦记它们，不时地托魔鬼先生捎上一些美食
生性残暴的Ares先生和我们混熟之后也开始反悔
他将冒着背叛宙斯的罪名从巴格达撤走军队
在一千零一夜的神话里，偿还一个天使之城
一块叫中东的土地将彻底停止枪声和阴谋
在这里我们看不到撒哈拉沙漠绝望的眼睛
看不到皮肤黝黑牙齿洁白的人种干枯的身躯
但是在死海上漂浮的时候我依然鼓起勇气
深深地吻干你因为震惊和感动而流下的泪水
并庄严地告诉那些蛮荒时代和混居时代的人们：
在一片荒脊的土地上发生和生长的爱情！
因为爱情，两个蒙昧无知的孩子
从一片荒芜地创造出金黄的麦穗和跳跃的小溪
画上不老的容颜和青春并谱出使心跳加速的交响曲
再用一根捡来的树枝写下铺天盖地的情诗
献给土地和滴在土地里结成盐晶体的汗水
但是亲爱的爱丽丝，我始终没有告诉你
我是拿着一支几千年的出土毛笔在给你写诗
一旦写下它就将获得和这支笔同样的命运
被深深地埋葬在园子绝望的角落里
没有坟墓更没有墓碑——它本身是一则墓志铭
我们活不到三千年的岁月去
在那时候，不知道是我们的第几代子孙
把我们今天深埋的献诗捧起
并欣喜地发现祖先在三千年前预测了他们的生存
那时候大海已经和平原结成夫妻
人们在平原耕耘、放牧，偶尔也狩猎
但是他们把狼和狐狸当作亲密的朋友
在大海上到处是他们的房子：三层的洋楼
翘起屋角的宫殿，雨水顺流而下的青瓦房
草房子也不会担心被暴风骤雨和海浪吞噬
老人们登上最高的屋顶迎着每一个早晨的太阳
孩子们则叫夕阳把他们和草房子一起染上太空的味道
在大海深处总有一束未知的光芒抵达
连海蚌也长出了透明的眼睛并开始游行
但是亲爱的，我忘记告诉你
活在尘世，我们斗不过大海，多情的大海！
离开故乡，远离唐朝的天空和故事
我们从未在寒冷的星球之外找到栖身之所
而是满载痛苦和诗歌，踏上返程
海盗们从我们的“幸福号”巨轮上抢夺文明的傀儡
大海把一切看在眼里，有一天毫无预告地淹没了
肆无忌惮的海盗船，当我们迎着海面朦胧的太阳祈祷
请道士和牧师给他们为生存而终结的灵魂超度
我们和身后善良的人们也被海神死死盯上了
假如就这样葬身海底，倒也不失悲壮和华丽
探险家也许会把我们的爱情编织成凄美的悲剧
或者他们仅仅关心海底的宝藏
和那困住人心的幽长的锁链
看吧，海风总是尽最大的努力把我们吹散
触礁过后已经多少天没有淡水
我们却依凭着不老的誓言和原始的求生欲
向三百六十度的空间投出遐想的希冀
但我们终于昏厥并依偎着沉睡
但是亲爱的爱丽丝，我一直隐瞒着事实
我不相信魔鬼的诅咒，魔鬼终究是魔鬼！
他说上帝给我们的旨意是生离死别
我以为我们就这样死在一起
一起葬身海底也成就了壮美的情诗
或者被海鹰啄食渐渐腐烂的躯体
算是留给尘世最后的记忆
但是我太自私，我说过我自私的勇气
我给过你海誓，用最后的气力托起你的身躯
我该怎样来审判那些代表人类正义化身的救援者们
他们为何活生生地把我和你融为一体的手分开！
并把你送往英吉利海峡岸边的公立医院，而我
回到黄河入海口，绝望地看着中国的血液
义无反顾地流进这吞食一切的海洋，黑洞般的海洋
我不知你的救命恩人是否也委婉地告诉你
和你纠缠的我是被一个同样的人道分子掳走
并回归我们的祖国，回到那片绝望而孤单的土地
假如没有，请你当我已经死去——这是唯一的解释
唯一的安慰，唯一能给我们的爱情划上句号的秘密！
大海已经把它孤独而暴虐的灵魂展露无遗
此生我宁死也不再踏上远涉重洋的船只
如果连天空也开始泛出鲜血的颜色
我又怎么能相信太阳，会把航空线上的乌云驱散！
我不再踏上征程，去大海的另一端寻找
我曾经和你向往的巴黎宫殿外的街道
塞纳河畔那些被兰波和海子灌醉的金柳
和满城的Chanel5沾满的罗曼蒂克
在那里我们也许能从情侣疯狂的接吻
淘洗出人类最后的天真，但是我已经
预见到埃菲尔铁塔顶端最绝望的眼神
和被魔鬼吸干骨髓的躯壳纵身跳下的常景
人们在卢浮宫的甲骨文图腾
和楔形文字里寻找回归北极的轨迹
我该去哪里寻找你，爱丽丝！
我该感激上帝留给我们一口气息
或是诅咒魔鬼不把我们带离尘世？
而今我的脚步轻轻不敢坚实地站在大地
而今我的灵魂空空不敢深情地凝望天空
我环顾写下诗歌并画下太阳的园子
孤独而绝望的土地已经长满野草
亡命的蚯蚓和泥鳅已经无处觅食
让它们学会自力更生，在发疯的大自然
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给它们永远的庇护
我顺手埋葬我们编织的童话，埋在三千米深处
假使地面的沃土一年被冲洗掉一米
三千年后我们的子孙将读到我们的诗篇和童话
从三千米处纵深，我和这星球唯一的自由之途相遇
啊，神秘诡谲的地下河！
你隐藏在土地最深处偏安一隅
你孤独地呼吸却从不失高贵
你搭载一切迷途不知返的人通向彼岸或荣归故里
一轮新奇的太阳从地心升起
地下河是一个光明和自由的化身！
地下河水没有源头和终点
一路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并循环
地下河里长满了水草，也生长麦子和玫瑰
河水清澈而充满养分，所有生命都饮水为生
地下河水厚醇，我和马、骡子、驴、骆驼一路同行
我随意地骑在它们的肩背任性地挥打无罪的鞭子
地下河人影稀疏，偶有几个垂泪的少女采薇
我不知道她们来自哪朝哪代但一定不是后现代主义
我从她们飘逸的衣裙看见汉朝的忠贞和骑士时代的不渝
亲爱的爱丽丝，你和她们一样
亲爱的爱丽丝，你比她们更纯洁而完美！
但是亲爱的爱丽丝，我从一开始就忘了告诉你
魔鬼操纵了丘比特的神箭，在箭头撒上背叛剂
我命中注定要背叛爱情，背叛誓言，背叛你！
请你在美丽的人世找一处居所安栖
在香榭丽舍大道的公寓或者故乡低矮的房子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请告诉它我的思念
我思念光明和黑夜，以及无限的东西
我在地下河里自由栖居，从无黑暗
从无欢乐和永恒，亦无痛苦
但是爱丽丝，也请在怀念诗歌和艺术的时候
把我记起，并感觉在你脚底三千米的地下河里
一个孤独的灵魂在和魔鬼的诅咒战斗不息
并随着你的脚步移动，不让魔鬼向你靠近
请你从迪拜的高楼顶端眺望童话开始的园子
慰问那些无家可归的流浪猫和雏鸡
并勇敢地告诉天空，等蓝色的海洋变得透明
装下所有的云彩和所有的阳光
我将回到尘世，双脚离开坚实的大地
在它的无限的空间里划下一道彩色的弧线
并给你，我亲爱的爱丽丝
一个用彩虹搭起最庄严的初吻
但是，当我从清晨中醒来
我的玻璃杯已在昨夜破碎
2009.1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