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年富平解放
父亲一路跟着解放军
先接管县城
后来接管了西安市，
父亲用一笔好写，派上了用场
十五岁献身军旅。

父亲一生爱看书报
接受新事物，
人民军队是大熔炉大学校
锻造了他，刚性的灵魂
永远的世界观
一直到现在，脑萎缩了
撼山易，撼不动他的信仰。
把二十五岁以后的生命
全部交给了故乡
交给了共产党，
兄弟姐妹用一辈子的时间
教唆他入世合群
当一个各顾各的本分农民，
他变本加厉不合时宜
不跟脚谣言
不跟有小毛病的村社干部同流合污
照旧单枪匹马
跟落后习俗作斗争
照旧讲原则跟琐事吵架，从不马虎
照旧耿直，不忘初心
是崇高理想插在社会最前沿
一面不倒的旗。

父亲曾在部队翻烂了半本旧字典
就去考青海师范，
只当了两年半大学生
开始反右，大鸣大放大字报
先紧跟形势打到别人
再紧跟形势被别人打倒
最后戴顶右派帽子
五九年衣锦还乡。

地富反坏右
是无产阶级专政的黑五类
一旦有风吹草动
常常禁若秋蝉，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炮统红联一股脑争晒忠心
时刻警惕
一小撮
问:家里藏武器了没有？
答:藏了
问:刀枪？
答:比刀枪厉害
问:原子弹？
答:比原了弹还厉害。
面对一群恼羞成怒
和不解的眼睛
父亲搬出了四册《毛选》
指看墙上标语:
毛泽东思想是战无不胜的
强大武器。

老一辈常讲
这是父亲沮丧时期
玩给大家
最得意的幽默。
其实，他玩大了的幽默
是一丝不苟
用习惯拿教鞭捏粉笔的双手
在地球上
种了一辈子最蹩脚的庄稼。


2016.7.10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