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反映老一辈山区农民命运与生存状况
序 歌
山西有座吕梁山，
吕梁山区是黄土塬。
黄河水流在山谷里，
这里是祖先的发祥地。
山区自古人烟稀，
有个村子叫拐岭底。
村前有条禹导河，
大禹治水留传说……
老村挂在山梁上，
一排排土窑洞空荡荡。
新村建在沟坪地，
出出进进不费事。
八月的山区好风光，
五谷丰登喜鹊唱。
株株枣树放红光，
核桃繁得结棒棒。
东山的糜黍西山的谷，
山药蛋更是没得说。
阳婆婆出山笑眯眯，
拐岭底今天办喜事。
一家有喜百家喜，
山里人祖辈重情义。
一家欢乐百家乐，
今天的喜事了不得。
千年的松柏针叶稠，
百岁老人过大寿。
老人外号叫“老寿星”，
三乡五里的有名人。
大清宣统元年生，
世事变迁的活证人。
手上的老茧比铜钱厚，
十来岁就在地里受。
吃了的苦受了的罪，
信口能数一大堆。
一年四季耍心强，
搏闹出儿孙大满堂。
村后的青山村前的水，
“老寿星”在村中是“人瑞”。
为人厚道心肠好，
乡亲们敬他德性高。
金阳普照农家院，
“老寿星”愉快度晚年。
砖砌的窑洞带穿廊，
穿廊下面摆寿堂。
砖柱间绷一张红毛毯，
金灿灿的寿字别中间。
一左一右是寿联，
红底金字耀人眼。
核桃木八仙桌摆一支，
桌前端置太师椅。
“老寿星”穿着唐装袄，
满脸的皱纹里溢着笑。
肉疙瘩崩头发亮光，
长寿眉毛映慈祥。
五世同堂排顺序，
依次磕头喜滋滋。
家人拜完轮亲朋，
村长是祝寿的主持人。
中华民族讲孝道，
寿堂之上有礼教……
街门外咚咚放花炮，
街门顶红旗风中笑。
耳风风里传来锣鼓声，
村里的秧歌队来助兴。
秧歌队不是扭秧歌，
十二角身有招式。
一招一式工夫深，
一代一代有传承。
四个武士磕花棒，
队前开道很排场。
四个丑角打腰鼓，
活像猴子忽挑马蜂窝。
四个坤角是女的，
人们俗称筛锣的。
磕花棒全耍胳膊哩，
打腰鼓全凭手脚哩。
筛锣的全看“圪尺”哩，
奴式式吱都在脚上哩……
十二角身打扮很特殊，
源自唐朝有传说。
男的穿黑女穿红，
上面的图案如祥云。
磕花棒的头阁像蝎子，
打腰的戴着毡帽子。
筛锣的头上系红巾，
额头之上挑红缨。
秧歌队分有文武场，
文场武场配搭档。
捣秧歌的是武场，
唱秧歌的是文场。
文场秧歌分雅俗，
唱手们的穿戴也特别。
雅唱手头上戴礼帽，
马褂褂套着长袍袍。
俗唱手反穿羊皮袄，
白羊肚子手巾头上绕。
雅俗不同是一家，
耳鬓间插一枝文明花、
武场秧歌掏场子，
文场秧歌亮嗓子。
武场秧歌有看头，
文场秧歌有听头。
嘟儿愣登也嘟登，
捣起秧歌人心顺。
锵锵且锵且且锵，
为看秧歌忘了饭。
“二龙出水”“一盏灯”，
“四见面”后“五连城”……
武场秧歌定乾坤，
文场秧歌现了身。
秧歌唱手有捷才，
旋编的“过街板”唱出来——
“初三十三二十三，
“老寿星”今日上南山。
“南山上有众八仙，
邀请他们来赴宴。”
“初四十四二十四，
农民过上了好日子。
“你想种地就种地，
不想种地打工去。”
“种地领上补贴费，
机耕机种不受累。
“医保保咱身子贵，
人人都活一百岁。”
耞地时唱曲放羊时吼，
“老寿星”当年是好唱手。
祝寿的人们都拍手，
欢迎“老寿星”露一手。
“老寿星”笑嘻嘻出了马，
挥手叫锣鼓配合他——
“我老汉活了九十九，
唱两声秧歌不咳嗽。
“咱的好日子有奔头，
还想再活九十九。”
“咱农民个个有良心，
首先感谢邓小平。
“改革开放不留停，
跃马扬鞭有接班人。”
农家院里喜浪掀，
又捣又唱大联欢。
你方唱罢我登场，
歌颂时代歌颂党。
闹罢红火人不散，
举杯为“老寿星”庆寿诞。
八碟八盘加八碗，
“三八八”席传统宴。
农家的宴席上讲究，
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村里村外飘喜气，
“老寿星”有今日不容易。
树根根连着树梢梢，
“老寿星”几回回上省报。
也遇鬼来也遇神，
“老寿星”是个命硬的人。
早年的经历都省去，
此番单说改革年代的事……
几回回死来几回回生，
生生死死揪人的心……
“老寿星”的故事耐人思，
一桩桩都是要命的事……
“老寿星”的故事令人叹，
一件件都是大劫难……
第一部：挡不住的春风
1
自从盘古开天地，
除了平原是山区。
黄牛耕地驴驮粪，
辈辈辛苦的山里人。
公元一九七九年，
春风吹遍吕梁山。
红艳艳的山桃花崖塄上开，
轻悠悠的柳丝小河边摆。
春雷滚滚动人心，
“十一届三中全会”降甘霖。
春风春雨润心田，
今春的来势不一般……
山里的小路绕弯弯，
门口走回个老汉汉。
牛走前头慢悠悠，
他在后面扛犁头。
五短身材瘦干巴，
额头上长的个肉疙瘩。
扫帚眉毛眯缝缝眼，
额头上活像倒扣着个碗。
山村里家家是乡亲，
奉送他个外号叫“老寿星”。
人的名头树的荫，
清一色说他是好人。
能忍能让能和事，
不争不抢没脾气。
山梁上走来山沟里转，
土生土长的老山汉……
山梁梁上扶了一天犁，
进家门也不说肚里饥。
一家只有人两口，
老夫老妻到白头。
老伴在灶台前“责点”他，
他绵绵善善不多话。
背靠着墙角蹲地上，
笑了笑把饭碗接手上……
心里有话往出倒，
边吃边和老伴唠——
“嘿，今春响的是三月雷，
鲜疙淋淋的桃杏花开得美。
“三月雷，福门开，
天下大事要重安排。
“种庄稼扔掉那一本经，
责任二字合咱的心。
“俺包了队里的十亩地，
明天一早就进后山里。
“山地里种上山药蛋，
亩产不下四、五千。
“咱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汗，
地不亏人是刮金板。”
2
进山出山二十里，
后山里种地扎庄子。
春天出发秋天归，
吃大苦来受大累。
依崖刨个土窑窑，
就地睡觉铺茅草。
又没门来又没窗，
立几捆荆条窑洞前挡。
三疙瘩石头支铁锅，
搂上毛柴生火火。
风里来呀雨里去，
一顿饱来一顿饥。
镢头刨地太苦重，
浑身酸痛人乏困。
白来热来黑夜凉，
感冒迫着硬是抗。
出远门种地山那厢住，
留下老伴独孤孤。
天上起云心下雨，
老伴心里常惦记，
舀一瓢凉水倒进锅，
想起老汉肚里也饿；
一觉醒来过三更，
冷不丁想起还留着门；
半年没回了三趟家，
进院先把水桶一抓。
身上晒脱了一层皮，
回回进门笑嘻嘻。
三句话不离那门门“经”，
老婆也比不上庄稼苗亲。
笨人儿长上了“巧八哥”的嘴，
政策理顺了谁能不欢喜?
热眼眼盼得秋风风凉，
那天半夜街门门响……
冷凄凄的月光照上纸窗窗，
“老寿星”的脸色似秋霜。
跌跌撞撞喘粗气，
进屋后抱头蹲在地。
男子汉有泪不轻弹，
他见了自家人泪涟涟——
“前半晌山沟里刮怪风，
山道上滚滚起黄尘。
“那些人不说也不道，
横七竖八把山药蛋刨。
“拦了东头顾不了西，
急得俺头上汗如雨。
“吉普车里有人目斜视，
俺认出是公社翟书记。
“翟书记下车劈头训：
专程来刹这单干风!
“前晌抢了后晌又抢，
十亩山药蛋糟蹋了个光……”
3
山高难把太阳挡，
有理不怕他把官当!
如今已铲除了“四人帮”，
可不是“文化革命”那时光。
乡亲们个个气断肠，
叫“老寿星”进城去告状。
房角相靠地连埂，
一家牵动百家情……
论忍让能两天不吃饭，
说起告状可为了难。
手板板比树皮还粗糙，
脸皮皮比麻纸还要薄。
满打满活了六十三，
从没和人红过个脸。
打不住狐子惹一身臊，
得罪下翟书记怎得了?!
怨只怨不该当出头子的椽，
十亩山药蛋包种下“乱”。
强作笑颜提着颗心，
公社里寻书记去赔情。
下贱话说了万万千，
人家连正眼也不看……
斧子砍罢刨刃推，
翟书记大手一摆耍权威——
“只要人民公社旗不倒，
包产到户就是走回头道!”
大雨猛冲小雨灌，
秋天的口粮全扣干。
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老寿星”急得咽不下饭。
人是铁呀饭是钢，
没饭吃只好去告状。
送出街门到村口
老伴的脸上泪长流——
“莫性急呀莫慌张，
见了头们要慢慢讲。
“莫和人家吵来莫和人家闹，
能还咱山药蛋就行了。
“一早一晚要加衣裳，
心里着急最怕着了凉。”
走一步来停三停，
老槐树遮去人影影……
4
过一回寒冬结一回冰，
进一回县城伤一回心。
办公室的门门出又进，
不碰硬钉碰软钉。
干部有男又有女，
人家们不插手这桩事。
有个人戴着副“二饼饼”，
说起话来冷冰冰——
“这件事你还是忍一忍，
谁是谁非还吃不准。
“社会主义的本质是集体，
资本主义的核心就是私。
“放羊的全凭鞭子响，
谁让你当了个领头的羊?”
受尽了冷淡伤尽了脸，
“老寿星”听得直冒汗。
东推西来西推南，
推来推去推出门槛槛。
咱遭大难活急煞，
人家们看的没颗芝麻大……
走投无路回了家，
衣襟上的泪珠珠结成冰疙瘩。
心口口上滴血结冰凌，
“老寿星”得了个发烧气喘病。
家里的粮瓮底朝天，
顿顿饭借米面抹不下脸。
心强人落了个命不强，
老夫老妻泪汪汪。
5
咳嗽一声接一声，
愁愁苦苦熬寒冬。
长一声吁来短一叹，
“好政策到咱这里为何这样难?!”
雪花花落上肩坎坎，
“老寿星”直僵僵站在井台边。
解开衣襟手哆嗦，
脖子上摘下个“长命锁”。
手抚银锁长相忆，
老泪纵横落如雨——
长命锁啊，命相连，
长命银锁是祖传。
传祖辈啊，祖辈传，
传到俺手上断“香烟”①。
人望好景树望春，
望来望去望了个空。
一间土窑四堵墙，
贴过的奖状有十几张。
几十年端着队里的碗，
稀汤淡饭度时年。
标语口号年年新，
穷字仍是个鬼影影。
好容易心眼眼里亮霞光，
一疙瘩黑云又堵上。
“长命百岁”也枉然，
活人为何这样难?……
“长命锁”啊，锁长命，
难锁要走的“老寿星”。
人走黑运气蒙了心，
“老寿星”活成“老败兴”。
心灯熄灭熬尽油，
黄泉路上觅井口……
天也塌来地也陷，
一头栽进了鬼门关。
山也崩来地也裂，
十八层地狱里往下跌……
6
拨开阴霾望天际，
“老寿星”重沉沉睁眼皮。
人不该死总有救，
乡亲们伸出暖呼呼的手。
老伴的两眼红又肿，
可怜她哭得泪淹心。
一日的好夫妻百日的恩，
声声哭泣绞碎人的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
含泪忍听“哀魂曲”……
共产党里有的是“铁老包”，
县长登门把“老寿星”瞭。
一拳头砸得粗瓷碗跳，
县长气得青筋暴!
坐在土炕上盘着腿，
语重心长来劝慰——
“人生一世呀，不容易，
酸甜苦辣都会遇。
“越遇愤事心火烧越旺，
咱有人民信赖的共产党!
“江河解冻刚化开，
流水里还有冰块块。
“风在吹：辛辛苦苦三十年，
一夜就倒退到解放前。
“吃上热饭吹凉气，
那根筋里觉着不如意?
“脑门上长一双‘左’视眼，
难和咱庄稼人心相连。
“手中握有掌饭勺的权，
怎舍得端掉大锅饭?
“冬天过后是春天，
休想阻来休想拦?
人民的自主权双手还人民，
人民的汗毛孔里都涌积极性。
“大红公鸡垴畔上叫，
往后的日子呀，才待好……”
土窑洞里挤满山里人，
大伙的心里漫春风……
细雨滋润花千树，
春风的脚步挡不住。
挡不住的春风遍神州，
祖国啊，万里山河披锦绣。
第二部：栽不尽的山林
1
春三月里暖洋洋，
阳婆婆照在山头上。
鸟不叫来虫不鸣，
山坡坡上睡着个“老寿星”。
后脑上枕一只“踢倒山”鞋，
困乏觉睡得好痛快……
怀里揣着个金元宝，
“包”字贴胸突突跳。
先吃苦来后吃蜜，
承包治理“小流域”②。
四岁上记事到今天，
咱这里十年就有九年旱。
不长毛的秃头怪难看，
举目尽是窝头山。
五黄六月暴雨狂，
不流雨水流黄汤。
风吹雨打春到秋，
山上山下尽深沟……
那几年照猫画虎拼命干，
山梁梁上挂了几条“大寨田”。
石块块磨破肉肩肩，
扛到山上垒堰堰。
没经三春和两夏，
山水把石头块推山下……
科学指出致富路，
山区退耕还林牧。
国家交给咱一架山
看得起咱这个老山汉。
花草树木山变青，
黄河水早晚要澄清。
汗珠珠浸湿白毛巾，
山坡坡上挖满“鱼鳞坑”③。
横平竖直耐人瞧，
“福疙洞”里栽下枣树苗。
桃三杏四梨五年，
枣树当年就还钱。
秦晋高原吕梁山的土，
天生适合种枣树。
天下闻名吕梁山的枣，
吃到嘴里越觉得好。
皮薄肉厚枣核小，
甜也甜得有味道。
身居山区想早富，
发挥优势走正路。
山梁梁上轻悠悠浮春风，
“老寿星”云云雾雾做美梦……
……金秋八月枣儿红，
枣林里蹦进一群小顽童，
“老寿星”笑得眯住眼，
孩子们连声把“爷爷”喊。
人上年纪爱孩子，
喊得他心里甜滋滋。
抱住枣树摇几摇，
红枣儿“扑啦啦”满地掉。
小手手拣枣欢又欢，
小嘴巴一咬都说甜……
人活一世土埋身，
要留荫德给后人。
起早搭晚忙不闲，
勤勤谨谨度晚年。
枣林里唱歌枣林里耍，
孩子们忘了该回家。
时分约摸过前晌，
“老寿星”抬头瞅太阳。
枣林里射下万道光，
刺得他鼻孔里怪痒痒……
布谷鸟从头上飞过去，
睡梦中的“老寿星”笑眯眯……
满身的黑斑土黄色色皮，
身边边来了只土豹子。
土豹子学名叫金钱豹，
个头不大性情暴。
又逮野兔又撵狍，
四蹄生风尾巴飘……
鼻梁梁上瞪一双怕人的眼，
嘴巴上的长胡须红舌头舔。
土豹子在“老寿星”的脸面上闻，
是死是活一时分不清。
活咬脖子死刨肚，
土豹子吃食有招数。
长胡须钻进人鼻孔，
“老寿星”忍不住打嚏喷。
“阿嚏”一声炸雷爆，
土豹子吓得往后跳。
不甘示弱厉声吼，
山川河谷也发抖。
“老寿星”蹭地坐起来，
抬头一看两眼呆……
2
面对面来眼对眼，
人和野兽盯住看。
山村里常闻豹子吼，
迎面碰上的极少有。
“老寿星”虽是老山汉，
土豹子还是头一回见。
脊背上一阵阵凉森森，
肚子里的心锤锤往下沉。
后心口发冷前心口怕，
头发根根往起炸。
跑不能跑来喊不能喊，
山高路远谁也听不见。
生性胆小脾性绵，
“老寿星”已吓成一摊摊。
眼眶眶里湿潮潮涌老泪，
死到临头心暗悲……
人活百岁脱不过死，
这样子死了太晦气。
遇上豹子活倒霉，
眼睁睁要做屈死鬼。
不是俺见死说胡话，
心上有千头万绪舍不下——
舍不下老伴的说话声，
舍不下乡亲们的身影影；
舍不下娃儿们的脸蛋蛋，
舍不下妞儿们的眉眼眼；
舍不下怀崽的老母猪，
舍不下那一群长毛毛兔；
舍不下土窑洞的新门面，
舍不下门框上的红对联；
舍不下亲人舍不下家，
舍不下老哥们知心的话；
舍不下的枣树秧还是光杆杆，
舍不下的荒山头还是秃斑斑……
心血来潮动灵气，
“老寿星”绝路求生机——
人常说豹子是山神，
莫非它嫌我挖树坑?
“长命锁”从脖子上摘下来，
跪在地上拜三拜：
“山神老爷请息怒，
俺老汉犯你疆土为种树。
“待到满山枣花香，
供献你整猪和整羊。
“磕上三头求求你，
俺老汉实在是不想死……”
野畜牲不领人情意，
抬起蹄腿往前移。
土豹子吃肉不嫌老，
血盆大口张开了……
3
浑身上下淌虚汗，
“老寿星”连爬带滚往后闪……
猴身身退到了崖边边，
好像已走到天边边……
死到临头反镇定，
“老寿星”腾地挺起身!
上下牙关咬生紧，
老子也不是没刚性!
两条腿的“山害”挪了窝，
长毛毛的野畜牲更可恶。
一把铁锹攥手里——
老子不受这份窝囊气!
铁锹在手啊，重沉沉，
庄稼人的好贴身。
能点能种能翻地，
能铲能除又能劈!
为人该像手中锹，
一身刚性胆气豪！
何必贪生和怕死，
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不能力胜就智取，
“老寿星”绝境里求生机。
说时迟啊，那时快，
“忽哧”脱下上衣来。
赤臂上阵露出红兜肚，
一团火焰把土豹子唬。
亮铮铮的“长命锁”挂胸前，
阳光下直刺土豹子的眼。
“啪”地扣响打火机，
顺手点着了夹上衣。
铁锹挑着熊熊的火，
直指土豹子的眼窝窝……
想起《武松打虎》景阳岗，
千钧之力浑身涨；
又想起旧戏《打金枝》，
有个黑头叫郭子仪；
借这个戏名好发挥，
满腔的怒气喷出来!
半空里炸响连环雷——
“骂一声(哈嘿!……)”
山坡上就地卷黄风，
土豹子吓得败了阵……
跑到山下回头望，
屁股一撅逃更狂……
“老寿星”叉腿站山顶，
山顶上立着个光膀子的人。
日当午时天湛蓝，
死里逃生一山汉!
缓了口气放下铁锹来，
阿弥陀佛回村寨……
福大命大造化大，
三乡五里传佳话。
第三部：修不完的山路
1
九曲曲山路弯套弯，
时隐时现进深山。
天下少有的山中路，
谁人见了不发怵？
大山是琴路似弦，
玄玄乎乎绷在悬崖边。
风吹雨打山水冲，
路面不平尽是坑。
汽车打喘拖拉机哼，
牲口的铁蹄上溅火星。
人畜车辆叹蹉跎，
路上的怨言比石子也多。
劝君莫道“行路难”，
这里的山路平展展。
上山下山车身稳，
山里山外行如风。
路基上有棱又有角，
两厢还挖着排水道。
绿茵茵两行核桃树，
左看右看都舒服。
山路宽坦通未来，
时代的繁荣进山寨。
众口齐赞护路人，
护路人里有咱“老寿星”。
义务护路干得欢，
不挣村里一分钱。
春秋种树上山峰，
冬闲护路下苦功。
铲一锹黄土掺一锹沙，
垫平坑啊，垫平洼。
刨一个小坎刨一道塄，
刨险阻啊，刨不平。
修桥补路为人间，
但愿人间多平坦。
人间正是好光景，
国泰民安百业兴。
蓝天上的云彩哟，山涧里的水，
咱山区从来没有这样美……
2
山峡里忽嗖嗖吹劲风，
时逢初冬不觉冷。
又是刨来又是铲，
脊背上湿潮潮淌热汗。
松了松腰带抽了支烟，
浑身觉着好舒坦。
后心口打了个“冷疙森”④，
鼻孔里闷沉沉打嚏喷。
脑壳上像戴了个“紧箍咒”，
腿肚肚发软慢慢往回走……
回家没喝了一口水，
倒在炕上蒙头睡。
老伴喊他不搭理，
推他搡他不言语。
细一看脸色像黄纸，
出气粗来进气细。
天打五雷当头轰，
老伴惊成个木头人。
请来医生要喂药，
上下牙关紧紧咬。
抽上药水打上针，
老汉的身子渐渐冷……
哭一声天来呼一声地，
炕塄下哭倒“老寿星”的妻。
左扶右搀站不起身，
可怜她哭成个泪人人……
大坐在地上哭得好恓惶，
又是“数拉”又是唱……
头一声声高来二一声声低，
三一声声哭得实悲凄——
风天雨天呀晴圪单单的天，
忽啦啦塌了个没眉眼。
当了个童养媳没媒人，
十岁上进了你家的门。
窗窗上有框糊不起纸，
旧社会里咱过的是穷日子。
共产党把咱救出苦水坑，
你朝朝暮暮思报恩。
起早搭黑拼命受，
瘦得你肩膀上露骨头。
自打解放几十秋，
集体的锅里搅稀稠。
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半，
咱同甘苦来共患难。
腊月三十没月亮，
碗里年年难变样。
盼只盼好日子进门来，
盼来盼去头发白。
好容易盼得春风暖，
你撇下为妻走得远……
你要远走说上一句话，
为妻的跟你到天涯……
阴间阳间都一样，
咱情情义义相跟上……
哭一声你呀，你好狠心，
你这样走了亏情不亏情?……
3
剃了头发擦了脸，
穿上寿衣待入殓。
院当心摆一张八仙桌，
乡亲们见了牌位子哭……
桌子上点一盏长明灯，
没想到老汉已成古人。
一生安分又守己，
走也走得悄悄地……
邻家百舍哭兮兮，
你不在了更想你。
多少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这一去叫人泪涟涟。
你的那心肠你的那笑，
越思越想越觉得你好。
你的那身板你的那手，
论吃苦耐劳谁个不点头?
抬头凝望土山岗，
远远传来你的梆子戏腔……
举目远眺山中路，
隐隐看见你弯腰正铲土…．．
耳风风里响起你的脚步声，
心坎坎上闪出你的身影影……
五月里的黄杏八月里的枣，
总觉得你这阵阵还在村外跑……
白幡上蓝字写挽联，
村干部都来送花圈。
“云子”扎起一串串⑤，
乡亲们陆陆续续上供献。
盘盘里摆上大黄梨，
不愿别离啊，也得离……
唢呐吹得人泪珠珠掉，
吹鼓手们奏的是哭调调。
蓝布门帘忽撩起，
人出人进办丧事……
苦脸上淌着泪两行，
老伴打开一只新扣箱。
龙凤呈祥金霞飞，
双手抱出张大红被。
活突突的牡丹开得鲜，
抱出棉被抱毛毯。
几回回上了光荣榜，
县上领回劳模的奖。
红彤彤的奖字多金贵，
老夫妻平常还舍不得盖。
盖上新被盖毛毯，
由不得问一声：“暖不暖?”
往日里老两口常“叨拉”，
今日里光有问话没回话……
白茬棺材是松木的，
抬进门的寿木是现成的；
油漆彩画动了工，
外面涂黑里涂红；
柏木挡头雕图案，
金边边里套阳兰；
红褥子絮上新棉花，
老伴鼻涕一把泪一把；
元宝宝枕头亲手缝，
抽抽泣泣哭不出声……
颤巍巍捧起“长命锁”，
双手在心口上紧紧捂……
搂定遗物唤亲人，
炕上的亲人已不应声。
墙上的奖状照泪眼，
玻璃镜框明闪闪。
4
明灯蜡烛照小院，
屋里屋外乱烦烦。
鼓乐悲怆揪人心，
山村的傍晚冷清清……
抬起尸首要入殓，
“老寿星”忽然腿动弹。
八只手吓得猛一慌，
把“老寿星”平扔在炕上。
双手掌炕强支身，
“老寿星”额头上汗珠渗。
众人吓得往出跑，
“啊啊呀呀”直乱叫。
老伴心中天窗开，
爬上炕把他抱在怀。
摸摸他的胸口摸摸他的心，
惊喜的“哇”地哭出声……
“老寿星”举目四下瞧，
心眼里渐渐明白了……
死而复生古已传，
至今才觉不荒诞。
人常说一死十年旺，
神鬼见了也发慌。
几番大难不死有大福，
招魂鬼儿能奈我何?
老逢盛世恋红尘，
心劲不死长精神。
阎王爷八抬大轿也请不去，
俺心里还有多少没做完的事。
三星高照福禄寿，
咱一辈子只把好事做。
心头谋事手头干，
积德事再干它千万件。
苍天不灭正经人，
难怪乡亲们唤咱“老寿星”。
“老寿星”呀，“老寿星”，
福头福脑十六斤。
天意保佑福常在，
豺狼虎豹不敢挨!
苦熬苦盼了大半生，
真真价交上了好“后运”。
时也来啊，运也转，
舒舒心心再活它二十年。
到时候心满意足去阴间，
带上咱家乡的喜讯见祖先……
山西有座吕梁山，
吕梁山区是黄土塬。
黄河水流在山谷里，
这里是祖先的发祥地。
山区自古人烟稀，
有个村子叫拐岭底。
村前有条禹导河，
大禹治水留传说……
老村挂在山梁上，
一排排土窑洞空荡荡。
新村建在沟坪地，
出出进进不费事。
八月的山区好风光，
五谷丰登喜鹊唱。
株株枣树放红光，
核桃繁得结棒棒。
东山的糜黍西山的谷，
山药蛋更是没得说。
阳婆婆出山笑眯眯，
拐岭底今天办喜事。
一家有喜百家喜，
山里人祖辈重情义。
一家欢乐百家乐，
今天的喜事了不得。
千年的松柏针叶稠，
百岁老人过大寿。
老人外号叫“老寿星”，
三乡五里的有名人。
大清宣统元年生，
世事变迁的活证人。
手上的老茧比铜钱厚，
十来岁就在地里受。
吃了的苦受了的罪，
信口能数一大堆。
一年四季耍心强，
搏闹出儿孙大满堂。
村后的青山村前的水，
“老寿星”在村中是“人瑞”。
为人厚道心肠好，
乡亲们敬他德性高。
金阳普照农家院，
“老寿星”愉快度晚年。
砖砌的窑洞带穿廊，
穿廊下面摆寿堂。
砖柱间绷一张红毛毯，
金灿灿的寿字别中间。
一左一右是寿联，
红底金字耀人眼。
核桃木八仙桌摆一支，
桌前端置太师椅。
“老寿星”穿着唐装袄，
满脸的皱纹里溢着笑。
肉疙瘩崩头发亮光，
长寿眉毛映慈祥。
五世同堂排顺序，
依次磕头喜滋滋。
家人拜完轮亲朋，
村长是祝寿的主持人。
中华民族讲孝道，
寿堂之上有礼教……
街门外咚咚放花炮，
街门顶红旗风中笑。
耳风风里传来锣鼓声，
村里的秧歌队来助兴。
秧歌队不是扭秧歌，
十二角身有招式。
一招一式工夫深，
一代一代有传承。
四个武士磕花棒，
队前开道很排场。
四个丑角打腰鼓，
活像猴子忽挑马蜂窝。
四个坤角是女的，
人们俗称筛锣的。
磕花棒全耍胳膊哩，
打腰鼓全凭手脚哩。
筛锣的全看“圪尺”哩，
奴式式吱都在脚上哩……
十二角身打扮很特殊，
源自唐朝有传说。
男的穿黑女穿红，
上面的图案如祥云。
磕花棒的头阁像蝎子，
打腰的戴着毡帽子。
筛锣的头上系红巾，
额头之上挑红缨。
秧歌队分有文武场，
文场武场配搭档。
捣秧歌的是武场，
唱秧歌的是文场。
文场秧歌分雅俗，
唱手们的穿戴也特别。
雅唱手头上戴礼帽，
马褂褂套着长袍袍。
俗唱手反穿羊皮袄，
白羊肚子手巾头上绕。
雅俗不同是一家，
耳鬓间插一枝文明花、
武场秧歌掏场子，
文场秧歌亮嗓子。
武场秧歌有看头，
文场秧歌有听头。
嘟儿愣登也嘟登，
捣起秧歌人心顺。
锵锵且锵且且锵，
为看秧歌忘了饭。
“二龙出水”“一盏灯”，
“四见面”后“五连城”……
武场秧歌定乾坤，
文场秧歌现了身。
秧歌唱手有捷才，
旋编的“过街板”唱出来——
“初三十三二十三，
“老寿星”今日上南山。
“南山上有众八仙，
邀请他们来赴宴。”
“初四十四二十四，
农民过上了好日子。
“你想种地就种地，
不想种地打工去。”
“种地领上补贴费，
机耕机种不受累。
“医保保咱身子贵，
人人都活一百岁。”
耞地时唱曲放羊时吼，
“老寿星”当年是好唱手。
祝寿的人们都拍手，
欢迎“老寿星”露一手。
“老寿星”笑嘻嘻出了马，
挥手叫锣鼓配合他——
“我老汉活了九十九，
唱两声秧歌不咳嗽。
“咱的好日子有奔头，
还想再活九十九。”
“咱农民个个有良心，
首先感谢邓小平。
“改革开放不留停，
跃马扬鞭有接班人。”
农家院里喜浪掀，
又捣又唱大联欢。
你方唱罢我登场，
歌颂时代歌颂党。
闹罢红火人不散，
举杯为“老寿星”庆寿诞。
八碟八盘加八碗，
“三八八”席传统宴。
农家的宴席上讲究，
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
村里村外飘喜气，
“老寿星”有今日不容易。
树根根连着树梢梢，
“老寿星”几回回上省报。
也遇鬼来也遇神，
“老寿星”是个命硬的人。
早年的经历都省去，
此番单说改革年代的事……
几回回死来几回回生，
生生死死揪人的心……
“老寿星”的故事耐人思，
一桩桩都是要命的事……
“老寿星”的故事令人叹，
一件件都是大劫难……
第一部：挡不住的春风
1
自从盘古开天地，
除了平原是山区。
黄牛耕地驴驮粪，
辈辈辛苦的山里人。
公元一九七九年，
春风吹遍吕梁山。
红艳艳的山桃花崖塄上开，
轻悠悠的柳丝小河边摆。
春雷滚滚动人心，
“十一届三中全会”降甘霖。
春风春雨润心田，
今春的来势不一般……
山里的小路绕弯弯，
门口走回个老汉汉。
牛走前头慢悠悠，
他在后面扛犁头。
五短身材瘦干巴，
额头上长的个肉疙瘩。
扫帚眉毛眯缝缝眼，
额头上活像倒扣着个碗。
山村里家家是乡亲，
奉送他个外号叫“老寿星”。
人的名头树的荫，
清一色说他是好人。
能忍能让能和事，
不争不抢没脾气。
山梁上走来山沟里转，
土生土长的老山汉……
山梁梁上扶了一天犁，
进家门也不说肚里饥。
一家只有人两口，
老夫老妻到白头。
老伴在灶台前“责点”他，
他绵绵善善不多话。
背靠着墙角蹲地上，
笑了笑把饭碗接手上……
心里有话往出倒，
边吃边和老伴唠——
“嘿，今春响的是三月雷，
鲜疙淋淋的桃杏花开得美。
“三月雷，福门开，
天下大事要重安排。
“种庄稼扔掉那一本经，
责任二字合咱的心。
“俺包了队里的十亩地，
明天一早就进后山里。
“山地里种上山药蛋，
亩产不下四、五千。
“咱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汗，
地不亏人是刮金板。”
2
进山出山二十里，
后山里种地扎庄子。
春天出发秋天归，
吃大苦来受大累。
依崖刨个土窑窑，
就地睡觉铺茅草。
又没门来又没窗，
立几捆荆条窑洞前挡。
三疙瘩石头支铁锅，
搂上毛柴生火火。
风里来呀雨里去，
一顿饱来一顿饥。
镢头刨地太苦重，
浑身酸痛人乏困。
白来热来黑夜凉，
感冒迫着硬是抗。
出远门种地山那厢住，
留下老伴独孤孤。
天上起云心下雨，
老伴心里常惦记，
舀一瓢凉水倒进锅，
想起老汉肚里也饿；
一觉醒来过三更，
冷不丁想起还留着门；
半年没回了三趟家，
进院先把水桶一抓。
身上晒脱了一层皮，
回回进门笑嘻嘻。
三句话不离那门门“经”，
老婆也比不上庄稼苗亲。
笨人儿长上了“巧八哥”的嘴，
政策理顺了谁能不欢喜?
热眼眼盼得秋风风凉，
那天半夜街门门响……
冷凄凄的月光照上纸窗窗，
“老寿星”的脸色似秋霜。
跌跌撞撞喘粗气，
进屋后抱头蹲在地。
男子汉有泪不轻弹，
他见了自家人泪涟涟——
“前半晌山沟里刮怪风，
山道上滚滚起黄尘。
“那些人不说也不道，
横七竖八把山药蛋刨。
“拦了东头顾不了西，
急得俺头上汗如雨。
“吉普车里有人目斜视，
俺认出是公社翟书记。
“翟书记下车劈头训：
专程来刹这单干风!
“前晌抢了后晌又抢，
十亩山药蛋糟蹋了个光……”
3
山高难把太阳挡，
有理不怕他把官当!
如今已铲除了“四人帮”，
可不是“文化革命”那时光。
乡亲们个个气断肠，
叫“老寿星”进城去告状。
房角相靠地连埂，
一家牵动百家情……
论忍让能两天不吃饭，
说起告状可为了难。
手板板比树皮还粗糙，
脸皮皮比麻纸还要薄。
满打满活了六十三，
从没和人红过个脸。
打不住狐子惹一身臊，
得罪下翟书记怎得了?!
怨只怨不该当出头子的椽，
十亩山药蛋包种下“乱”。
强作笑颜提着颗心，
公社里寻书记去赔情。
下贱话说了万万千，
人家连正眼也不看……
斧子砍罢刨刃推，
翟书记大手一摆耍权威——
“只要人民公社旗不倒，
包产到户就是走回头道!”
大雨猛冲小雨灌，
秋天的口粮全扣干。
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
“老寿星”急得咽不下饭。
人是铁呀饭是钢，
没饭吃只好去告状。
送出街门到村口
老伴的脸上泪长流——
“莫性急呀莫慌张，
见了头们要慢慢讲。
“莫和人家吵来莫和人家闹，
能还咱山药蛋就行了。
“一早一晚要加衣裳，
心里着急最怕着了凉。”
走一步来停三停，
老槐树遮去人影影……
4
过一回寒冬结一回冰，
进一回县城伤一回心。
办公室的门门出又进，
不碰硬钉碰软钉。
干部有男又有女，
人家们不插手这桩事。
有个人戴着副“二饼饼”，
说起话来冷冰冰——
“这件事你还是忍一忍，
谁是谁非还吃不准。
“社会主义的本质是集体，
资本主义的核心就是私。
“放羊的全凭鞭子响，
谁让你当了个领头的羊?”
受尽了冷淡伤尽了脸，
“老寿星”听得直冒汗。
东推西来西推南，
推来推去推出门槛槛。
咱遭大难活急煞，
人家们看的没颗芝麻大……
走投无路回了家，
衣襟上的泪珠珠结成冰疙瘩。
心口口上滴血结冰凌，
“老寿星”得了个发烧气喘病。
家里的粮瓮底朝天，
顿顿饭借米面抹不下脸。
心强人落了个命不强，
老夫老妻泪汪汪。
5
咳嗽一声接一声，
愁愁苦苦熬寒冬。
长一声吁来短一叹，
“好政策到咱这里为何这样难?!”
雪花花落上肩坎坎，
“老寿星”直僵僵站在井台边。
解开衣襟手哆嗦，
脖子上摘下个“长命锁”。
手抚银锁长相忆，
老泪纵横落如雨——
长命锁啊，命相连，
长命银锁是祖传。
传祖辈啊，祖辈传，
传到俺手上断“香烟”①。
人望好景树望春，
望来望去望了个空。
一间土窑四堵墙，
贴过的奖状有十几张。
几十年端着队里的碗，
稀汤淡饭度时年。
标语口号年年新，
穷字仍是个鬼影影。
好容易心眼眼里亮霞光，
一疙瘩黑云又堵上。
“长命百岁”也枉然，
活人为何这样难?……
“长命锁”啊，锁长命，
难锁要走的“老寿星”。
人走黑运气蒙了心，
“老寿星”活成“老败兴”。
心灯熄灭熬尽油，
黄泉路上觅井口……
天也塌来地也陷，
一头栽进了鬼门关。
山也崩来地也裂，
十八层地狱里往下跌……
6
拨开阴霾望天际，
“老寿星”重沉沉睁眼皮。
人不该死总有救，
乡亲们伸出暖呼呼的手。
老伴的两眼红又肿，
可怜她哭得泪淹心。
一日的好夫妻百日的恩，
声声哭泣绞碎人的心。
人心都是肉长的，
含泪忍听“哀魂曲”……
共产党里有的是“铁老包”，
县长登门把“老寿星”瞭。
一拳头砸得粗瓷碗跳，
县长气得青筋暴!
坐在土炕上盘着腿，
语重心长来劝慰——
“人生一世呀，不容易，
酸甜苦辣都会遇。
“越遇愤事心火烧越旺，
咱有人民信赖的共产党!
“江河解冻刚化开，
流水里还有冰块块。
“风在吹：辛辛苦苦三十年，
一夜就倒退到解放前。
“吃上热饭吹凉气，
那根筋里觉着不如意?
“脑门上长一双‘左’视眼，
难和咱庄稼人心相连。
“手中握有掌饭勺的权，
怎舍得端掉大锅饭?
“冬天过后是春天，
休想阻来休想拦?
人民的自主权双手还人民，
人民的汗毛孔里都涌积极性。
“大红公鸡垴畔上叫，
往后的日子呀，才待好……”
土窑洞里挤满山里人，
大伙的心里漫春风……
细雨滋润花千树，
春风的脚步挡不住。
挡不住的春风遍神州，
祖国啊，万里山河披锦绣。
第二部：栽不尽的山林
1
春三月里暖洋洋，
阳婆婆照在山头上。
鸟不叫来虫不鸣，
山坡坡上睡着个“老寿星”。
后脑上枕一只“踢倒山”鞋，
困乏觉睡得好痛快……
怀里揣着个金元宝，
“包”字贴胸突突跳。
先吃苦来后吃蜜，
承包治理“小流域”②。
四岁上记事到今天，
咱这里十年就有九年旱。
不长毛的秃头怪难看，
举目尽是窝头山。
五黄六月暴雨狂，
不流雨水流黄汤。
风吹雨打春到秋，
山上山下尽深沟……
那几年照猫画虎拼命干，
山梁梁上挂了几条“大寨田”。
石块块磨破肉肩肩，
扛到山上垒堰堰。
没经三春和两夏，
山水把石头块推山下……
科学指出致富路，
山区退耕还林牧。
国家交给咱一架山
看得起咱这个老山汉。
花草树木山变青，
黄河水早晚要澄清。
汗珠珠浸湿白毛巾，
山坡坡上挖满“鱼鳞坑”③。
横平竖直耐人瞧，
“福疙洞”里栽下枣树苗。
桃三杏四梨五年，
枣树当年就还钱。
秦晋高原吕梁山的土，
天生适合种枣树。
天下闻名吕梁山的枣，
吃到嘴里越觉得好。
皮薄肉厚枣核小，
甜也甜得有味道。
身居山区想早富，
发挥优势走正路。
山梁梁上轻悠悠浮春风，
“老寿星”云云雾雾做美梦……
……金秋八月枣儿红，
枣林里蹦进一群小顽童，
“老寿星”笑得眯住眼，
孩子们连声把“爷爷”喊。
人上年纪爱孩子，
喊得他心里甜滋滋。
抱住枣树摇几摇，
红枣儿“扑啦啦”满地掉。
小手手拣枣欢又欢，
小嘴巴一咬都说甜……
人活一世土埋身，
要留荫德给后人。
起早搭晚忙不闲，
勤勤谨谨度晚年。
枣林里唱歌枣林里耍，
孩子们忘了该回家。
时分约摸过前晌，
“老寿星”抬头瞅太阳。
枣林里射下万道光，
刺得他鼻孔里怪痒痒……
布谷鸟从头上飞过去，
睡梦中的“老寿星”笑眯眯……
满身的黑斑土黄色色皮，
身边边来了只土豹子。
土豹子学名叫金钱豹，
个头不大性情暴。
又逮野兔又撵狍，
四蹄生风尾巴飘……
鼻梁梁上瞪一双怕人的眼，
嘴巴上的长胡须红舌头舔。
土豹子在“老寿星”的脸面上闻，
是死是活一时分不清。
活咬脖子死刨肚，
土豹子吃食有招数。
长胡须钻进人鼻孔，
“老寿星”忍不住打嚏喷。
“阿嚏”一声炸雷爆，
土豹子吓得往后跳。
不甘示弱厉声吼，
山川河谷也发抖。
“老寿星”蹭地坐起来，
抬头一看两眼呆……
2
面对面来眼对眼，
人和野兽盯住看。
山村里常闻豹子吼，
迎面碰上的极少有。
“老寿星”虽是老山汉，
土豹子还是头一回见。
脊背上一阵阵凉森森，
肚子里的心锤锤往下沉。
后心口发冷前心口怕，
头发根根往起炸。
跑不能跑来喊不能喊，
山高路远谁也听不见。
生性胆小脾性绵，
“老寿星”已吓成一摊摊。
眼眶眶里湿潮潮涌老泪，
死到临头心暗悲……
人活百岁脱不过死，
这样子死了太晦气。
遇上豹子活倒霉，
眼睁睁要做屈死鬼。
不是俺见死说胡话，
心上有千头万绪舍不下——
舍不下老伴的说话声，
舍不下乡亲们的身影影；
舍不下娃儿们的脸蛋蛋，
舍不下妞儿们的眉眼眼；
舍不下怀崽的老母猪，
舍不下那一群长毛毛兔；
舍不下土窑洞的新门面，
舍不下门框上的红对联；
舍不下亲人舍不下家，
舍不下老哥们知心的话；
舍不下的枣树秧还是光杆杆，
舍不下的荒山头还是秃斑斑……
心血来潮动灵气，
“老寿星”绝路求生机——
人常说豹子是山神，
莫非它嫌我挖树坑?
“长命锁”从脖子上摘下来，
跪在地上拜三拜：
“山神老爷请息怒，
俺老汉犯你疆土为种树。
“待到满山枣花香，
供献你整猪和整羊。
“磕上三头求求你，
俺老汉实在是不想死……”
野畜牲不领人情意，
抬起蹄腿往前移。
土豹子吃肉不嫌老，
血盆大口张开了……
3
浑身上下淌虚汗，
“老寿星”连爬带滚往后闪……
猴身身退到了崖边边，
好像已走到天边边……
死到临头反镇定，
“老寿星”腾地挺起身!
上下牙关咬生紧，
老子也不是没刚性!
两条腿的“山害”挪了窝，
长毛毛的野畜牲更可恶。
一把铁锹攥手里——
老子不受这份窝囊气!
铁锹在手啊，重沉沉，
庄稼人的好贴身。
能点能种能翻地，
能铲能除又能劈!
为人该像手中锹，
一身刚性胆气豪！
何必贪生和怕死，
死也要死得有骨气!
不能力胜就智取，
“老寿星”绝境里求生机。
说时迟啊，那时快，
“忽哧”脱下上衣来。
赤臂上阵露出红兜肚，
一团火焰把土豹子唬。
亮铮铮的“长命锁”挂胸前，
阳光下直刺土豹子的眼。
“啪”地扣响打火机，
顺手点着了夹上衣。
铁锹挑着熊熊的火，
直指土豹子的眼窝窝……
想起《武松打虎》景阳岗，
千钧之力浑身涨；
又想起旧戏《打金枝》，
有个黑头叫郭子仪；
借这个戏名好发挥，
满腔的怒气喷出来!
半空里炸响连环雷——
“骂一声(哈嘿!……)”
山坡上就地卷黄风，
土豹子吓得败了阵……
跑到山下回头望，
屁股一撅逃更狂……
“老寿星”叉腿站山顶，
山顶上立着个光膀子的人。
日当午时天湛蓝，
死里逃生一山汉!
缓了口气放下铁锹来，
阿弥陀佛回村寨……
福大命大造化大，
三乡五里传佳话。
第三部：修不完的山路
1
九曲曲山路弯套弯，
时隐时现进深山。
天下少有的山中路，
谁人见了不发怵？
大山是琴路似弦，
玄玄乎乎绷在悬崖边。
风吹雨打山水冲，
路面不平尽是坑。
汽车打喘拖拉机哼，
牲口的铁蹄上溅火星。
人畜车辆叹蹉跎，
路上的怨言比石子也多。
劝君莫道“行路难”，
这里的山路平展展。
上山下山车身稳，
山里山外行如风。
路基上有棱又有角，
两厢还挖着排水道。
绿茵茵两行核桃树，
左看右看都舒服。
山路宽坦通未来，
时代的繁荣进山寨。
众口齐赞护路人，
护路人里有咱“老寿星”。
义务护路干得欢，
不挣村里一分钱。
春秋种树上山峰，
冬闲护路下苦功。
铲一锹黄土掺一锹沙，
垫平坑啊，垫平洼。
刨一个小坎刨一道塄，
刨险阻啊，刨不平。
修桥补路为人间，
但愿人间多平坦。
人间正是好光景，
国泰民安百业兴。
蓝天上的云彩哟，山涧里的水，
咱山区从来没有这样美……
2
山峡里忽嗖嗖吹劲风，
时逢初冬不觉冷。
又是刨来又是铲，
脊背上湿潮潮淌热汗。
松了松腰带抽了支烟，
浑身觉着好舒坦。
后心口打了个“冷疙森”④，
鼻孔里闷沉沉打嚏喷。
脑壳上像戴了个“紧箍咒”，
腿肚肚发软慢慢往回走……
回家没喝了一口水，
倒在炕上蒙头睡。
老伴喊他不搭理，
推他搡他不言语。
细一看脸色像黄纸，
出气粗来进气细。
天打五雷当头轰，
老伴惊成个木头人。
请来医生要喂药，
上下牙关紧紧咬。
抽上药水打上针，
老汉的身子渐渐冷……
哭一声天来呼一声地，
炕塄下哭倒“老寿星”的妻。
左扶右搀站不起身，
可怜她哭成个泪人人……
大坐在地上哭得好恓惶，
又是“数拉”又是唱……
头一声声高来二一声声低，
三一声声哭得实悲凄——
风天雨天呀晴圪单单的天，
忽啦啦塌了个没眉眼。
当了个童养媳没媒人，
十岁上进了你家的门。
窗窗上有框糊不起纸，
旧社会里咱过的是穷日子。
共产党把咱救出苦水坑，
你朝朝暮暮思报恩。
起早搭黑拼命受，
瘦得你肩膀上露骨头。
自打解放几十秋，
集体的锅里搅稀稠。
一个窝窝头掰成两半半，
咱同甘苦来共患难。
腊月三十没月亮，
碗里年年难变样。
盼只盼好日子进门来，
盼来盼去头发白。
好容易盼得春风暖，
你撇下为妻走得远……
你要远走说上一句话，
为妻的跟你到天涯……
阴间阳间都一样，
咱情情义义相跟上……
哭一声你呀，你好狠心，
你这样走了亏情不亏情?……
3
剃了头发擦了脸，
穿上寿衣待入殓。
院当心摆一张八仙桌，
乡亲们见了牌位子哭……
桌子上点一盏长明灯，
没想到老汉已成古人。
一生安分又守己，
走也走得悄悄地……
邻家百舍哭兮兮，
你不在了更想你。
多少年抬头不见低头见，
你这一去叫人泪涟涟。
你的那心肠你的那笑，
越思越想越觉得你好。
你的那身板你的那手，
论吃苦耐劳谁个不点头?
抬头凝望土山岗，
远远传来你的梆子戏腔……
举目远眺山中路，
隐隐看见你弯腰正铲土…．．
耳风风里响起你的脚步声，
心坎坎上闪出你的身影影……
五月里的黄杏八月里的枣，
总觉得你这阵阵还在村外跑……
白幡上蓝字写挽联，
村干部都来送花圈。
“云子”扎起一串串⑤，
乡亲们陆陆续续上供献。
盘盘里摆上大黄梨，
不愿别离啊，也得离……
唢呐吹得人泪珠珠掉，
吹鼓手们奏的是哭调调。
蓝布门帘忽撩起，
人出人进办丧事……
苦脸上淌着泪两行，
老伴打开一只新扣箱。
龙凤呈祥金霞飞，
双手抱出张大红被。
活突突的牡丹开得鲜，
抱出棉被抱毛毯。
几回回上了光荣榜，
县上领回劳模的奖。
红彤彤的奖字多金贵，
老夫妻平常还舍不得盖。
盖上新被盖毛毯，
由不得问一声：“暖不暖?”
往日里老两口常“叨拉”，
今日里光有问话没回话……
白茬棺材是松木的，
抬进门的寿木是现成的；
油漆彩画动了工，
外面涂黑里涂红；
柏木挡头雕图案，
金边边里套阳兰；
红褥子絮上新棉花，
老伴鼻涕一把泪一把；
元宝宝枕头亲手缝，
抽抽泣泣哭不出声……
颤巍巍捧起“长命锁”，
双手在心口上紧紧捂……
搂定遗物唤亲人，
炕上的亲人已不应声。
墙上的奖状照泪眼，
玻璃镜框明闪闪。
4
明灯蜡烛照小院，
屋里屋外乱烦烦。
鼓乐悲怆揪人心，
山村的傍晚冷清清……
抬起尸首要入殓，
“老寿星”忽然腿动弹。
八只手吓得猛一慌，
把“老寿星”平扔在炕上。
双手掌炕强支身，
“老寿星”额头上汗珠渗。
众人吓得往出跑，
“啊啊呀呀”直乱叫。
老伴心中天窗开，
爬上炕把他抱在怀。
摸摸他的胸口摸摸他的心，
惊喜的“哇”地哭出声……
“老寿星”举目四下瞧，
心眼里渐渐明白了……
死而复生古已传，
至今才觉不荒诞。
人常说一死十年旺，
神鬼见了也发慌。
几番大难不死有大福，
招魂鬼儿能奈我何?
老逢盛世恋红尘，
心劲不死长精神。
阎王爷八抬大轿也请不去，
俺心里还有多少没做完的事。
三星高照福禄寿，
咱一辈子只把好事做。
心头谋事手头干，
积德事再干它千万件。
苍天不灭正经人，
难怪乡亲们唤咱“老寿星”。
“老寿星”呀，“老寿星”，
福头福脑十六斤。
天意保佑福常在，
豺狼虎豹不敢挨!
苦熬苦盼了大半生，
真真价交上了好“后运”。
时也来啊，运也转，
舒舒心心再活它二十年。
到时候心满意足去阴间，
带上咱家乡的喜讯见祖先……
注释：
①香烟：这里指传宗接代。
②小流域：山川与沟壑的总称。
③鱼鳞坑：绿化荒山挖的一种树坑，疏密及位置像“鱼鳞片”状。
④冷疙森：打寒噤。
⑤云子：晋西北山区老百姓为死者做的供品，用白面裹红面，切成馍片状，下油锅炸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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