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  蜕 


我想忽略掉它的前世——
被古人治了脏府经络的三寸不烂之舌①
只写它的今生，一种通关渡河的灵
像一袭修行多年的袈裟，附在一张处方里
等待有缘之人

可见金玉其外，亦可以胜过内质的强大
质朴的表皮，常常有深潜的隐喻
就像时光腐烂了肉身，精神会以另一种存在
惊醒骨头，和沉睡的火焰

现在，我越来越感觉到
时间给予我们的最大意义
就是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辩证之处
虚实可以转换，阴阳可以调和
面对病魔，战术上可选择文攻，但一剑可封喉
战略上，则可选慢工出细活的武卫，同样剑可走偏锋

命运从来多舛，人生更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今夜斗转星移，我也一袭旧袈裟，学中空的蝉蜕
以不变应万变，替一个宿敌找到克星
烽烟不起，我波澜不惊，一旦兵戈来击
我当用鸿毛之轻，给出泰山之重
以四两拨动千斤之力，给出
祛风对解痉，清凉对温热的克敌之美 
从此三千里地山河，湛蓝、辽阔
有如我此刻正在巡视的人间

①《本草纲目》：“蝉，主疗皆一切风热证，古人用身，后人用蜕，大抵治脏府经络，当用蝉身；治皮肤疮疡风热，当用蝉蜕”。


骨碎补


我曾在中华药典里，拜访过一块
粗壮多毛的骨碎补
它吸足了树干、石壁向它奉献的精髓
然后为了人类的补筋，健骨，强身
和诸药一道，又转身将自己投入药罐……

这凝聚起的品德，常常让我联想起
爱心、关怀、互助、友爱、奉献
这些深入骨髓的词组
药罐之汤一下子化为了宇宙之汤
云蒸霞蔚，在天体内弯弯动荡
我想，这该是它带给我最恬适和宁静的时刻
犹如波涛汹涌的大海深处，质朴是平静的
世界的灵魂就是由这种质朴组成的

但我更希望这样联想，奉献
不仅是一种只存在于汤头歌里的君臣佐使关系
更是百味调和后，从未知的花苞里释放出的闪电
把一种生命从一副病体里唤出
成为可以绿化的精神

值得一提的是，和诸药一样，骨碎补也是苦的
但良药苦口，首先它苦的是自己
而后才开始浸透我们的筋脉
给出一种百折不饶，脱胎换骨的境界

沿着时光的梯子，我真的这样想
这样从苦意的肉身里，析出生活的甜美
交给民族、国家，还有脚下的地理江山
或许，这是一种没有章法的表达
但她一定会像改变不了性质的玻璃和陶瓷
照亮我们心怀感恩，心头无霜的前世今生


当  归


这一刻山河被沉浸，所有的词汇
向一片和谐共生的药香靠拢
首当其冲的是一味当归
它跑得最快，血气充盈
引着万物向前，甚至干涉起我的私生活
在我进入母亲的床体不久
就让我感应到了情感的磁场
随着鸟语、芳草、秋阳进入了微熏

它在给母亲羸弱的躯体输送血液
也在给我羸弱的肉身输送久远的动力
然后团结了地黄、芍药和阿胶
满世界游走、奔跑和占领
木质的骨骼怀揣着如玉的回声

它们在月光下，闪着黄金白银
生命被赋予了无穷的解放与权限
但同时也迷失了我的心智
在五千年的地开朗阔里
只听到草木，敞开心事尽情放牧的声音
早忘了自己是身在异乡还是家乡
是当归还是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