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
我决定用倒立
在大地上生根 行走
第一次和江山离得这么近
水的声音 灌进我的耳朵
第一次不再比谁的心高
第一次不再担心向下的境遇
双脚立在大地上
我们会用双脚思考
如今我把脑袋立在大地上
脑袋会不会显得荒诞不经
我把脑袋倒下来
在城市 我看墙根 树根 脚跟
它们镇定 从容
都是一些有根的人
在乡下 我把脑袋倒下来
我想听风声 水声 虫声
我还想听铁蛋妈妈
呼唤铁蛋回家的声音
我把小手按在大手上
掌心的月亮是那么地冷
我还发现 眼泪比什么时候
都更易于滚落泥土
我这般张扬地行走
天空看我是不是如此荒谬
身份证
它是我的一种
誓言一般的陈述
它能证明我是白的 还是黑的
它能证明我比白的更白 比黑的更黑
它冷冷的硬里
有一种平和 安定
甚至优雅 庄重
没有什么能摧毁它的担当 自信
人的一生 不是刮进尘土
就是被卷进风雪
这小小的证件 不得不接受人世间的考验
这小小的证件 濡染了多少人世间的长吁短叹
身份证端坐如仪 身份证远走他乡
身份证总是漂泊在路上
很多时候 我们不得不蛰伏于无言
蛰伏于内心的深宅大院
它是唯一合法有效的情人
那个没有身份证的人
不再能采集阳光
也不再能进行光合作用
他只有躲进雾气里 学会潜行
用旧的身份证 渐渐露出端倪
有的露出底色
有的露出成色
它成了一张含义深刻的名片
一张身份证 它最终想要表达的是
事实再清楚不过 一切无力改变
阿炳
他总是穿着去年的长衫
一只竹篙似乎想探测小巷的深度
他独自走向暮年
他干瘦的躯体像是一具空壳
一副黑眼镜后面
我们看不到被贫穷 磨难搜刮后的眼
他的手用力地按着那两根弦
一种无处安置的暴动
一种想喊又喊不出的疼痛
他像野草 也曾悲呼过
他想悲呼出生命中的烈火
他想呼出一场风暴
一生都在街头 小巷中走啊
一生都没被自己的才华照亮过
一生隐去姓名
只有在落幕后 将孤独的身影印在老街的酒肆上
他累了 他再也无力讲述自己的一生
留下落寞与惆怅
让它在世人的五脏六腑上继续讲述
曲子在小巷里沉沦 沉沦
时光流转 多少人想爱慕他的容颜
而他已下落不明
二泉映月
曲子没有陪他入土
它在小巷里游荡
它和世上的一些灵魂相认
它就这么拉呀拉呀
拉出遍地的饥饿病痛
它让整个民间跟着它哭
它让整个时代跟着它哭
你这永远也甩不掉的忧伤
时而是他眼里的一滴泪
时而又是百万雄兵 狂涛巨浪
你这咯血的病人
写一支曲子 耗用了一生
你让多少听曲子的人 也耗用一生
辽阔的天空很低 很低
这支曲子总是潜伏在什么地方
它伺机而动
谁能掐灭掉它呢
世上孤独得只剩下这两根弦了
两根弦 成为一个生命来过的印证
老家的墙
老家的墙
被雾气阻断了
老家的墙立在水边
它默默地埋头饮水
它有足够多的影子做伴
老家的墙已经长满了皱纹
它有腐朽的门窗
它有带木栓子的门
它独抱幽静
老家的墙说着土话
老家的墙过看漫不经心的日子
谁也吹不倒它
老家的墙没有了锋芒 但有硬度
老家墙里的灯火
还温着昨日的余香
老家墙里的炭火
还时不时呛得我泪流满面
孤单的时候 听墙说一夜的情话
老家的墙还藏着那么多的好梦
老家的墙也总是会和粮食一同醒来
不论风雪怎样地掷在墙上
这么多年 梦翻过墙头
越来越远了
老家的墙成了虚构
虚构的墙 有了痛觉
路过桃花
险些又和桃花擦肩而过
似乎桃花总是和险些有关
是一千次的凋落之后
又第一千零一次的返还?
有关桃花的纷争 总是难以了断
我不能视而不见这个世界
这是世界怒放的模样
这是心情怒放的模样
我从没在桃树下等待花开
桃花如此汹涌 也不是因为我来
我前半生走在路上 我后半生还走在路上
我的步履比桃花更匆忙
桃花交出一个季节的激情
看一眼桃花 就知道今年的收成
唉 落花流水
比落花流水更不堪的 是我们的心
她姿态如此端庄
今天我也故做消停
一个指尖的距离
我看到的 只有陈年殷红
桃花不传递任何消息
桃花希望我此刻活在花蕾之中
药
药多么希望 在日落之前赶到
在洪水吞没田畴之前
在黑雾入住家园之前
在欢笑被眼泪带走之前
它多么希望 自己像烈豹一样赶到
潦倒也吧 潦草也吧
琐碎度日 缓慢消亡
才该是我们安稳的一生
明珠有泪 内心生烟
很多时候 我们看不见泪 也看不见烟
我们也不知道自己离腐朽有多远
我们也听不到死亡走路的声音
死亡如此沉着 沉静
起死回生 起生回死
有些事 由不得药物
那得由神灵
千秋万岁也吧 千秋功过吧
这些都是药的命
药也得敬畏天地 鬼神
那个被药晚一点赶到的人
此生彻底脱离了药
那一刻 不知道药会不会加剧疼痛
广场上的乞讨者
他们总是以污浊和残缺不全出场
他们忘记了
数十年前 他们也是纯白之躯
他们并不抖落昨日的雨水和风尘
也并不掩饰袍上的虱子
他们想告诉我 他们也是经历过山水的人
他们并不迎合世界
不抬头 也不挺胸
甚至也没有一声谢谢
他们很注重自己的名节
一夜的风雨
他们没多一个 也没少一个
他们用更大的安宁
让阳光和露水第一眼瞧见
甚至连广场的最后一盏灯
也无法把他们熄灭
如果有一天 他们忽然全不在这里了
这世界 是病全愈了
还是这世界 更无药可救了
很多时候 我并不丢下一个硬币
我只是对他们默默致哀
楼道里的清洁工
一
矮一点 再矮一点
她低着头 退着走
这么多年 她在楼道里都没有找到出口
她这一生 漫上来的都是灰尘
她从不想让我看她的正面
偶尔的直起腰 也是惊慌地给我们让路
我们在她身边
又一次踩下自己的脚印
她并不多话一句话
仿佛那一句话 就足以让她毁约
她用彻底的放下 换回一切的洁净
我们都坐在固定的位置
她则飘忽不定像影子 幽灵
她把自己藏得很深
她隐身在一粒尘埃里
她的内心不需要任何人揣度
其实我和你一样
在这个大楼里 走来走去
并且经常走不通
我和你一样弯腰
抓拖把 抓抹布
其实 其他我也什么都抓不住
我和你一样 经常忘掉自己
感叹自己幽暗无光
愧疚自己默默无闻
我们这一生 都被困在尘埃之中
二
我觉得灰尘和阴影
都已潜入她的内心了
她和楼道达成了更深层次的默契
她的时尚就是没有时尚
简短的头发 戴着手套和护袖
她的内心也一定是五彩的
她是收敛的色彩 浓缩的表达
阳光进一寸 她退一寸
阳光无声无息
她也无声无息
她处在一种不易被打破的宁静之中
不要有一句简单的问候
也不要徒劳地伸出一只手
她只会更加惊慌的拒绝
不要用这些恣意与大度
来破坏这一个下午
有时她竟能洞穿窗口
我觉得她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一定是太阳把她托付给窗口
太阳想把她作成一幅图案
她专心致志地拖地
没有不安和惊惧
这个失去警惕性的人
竟然在地板上呈现出光亮与洁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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