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坡上，羊群向青草低下头
舔舐，风抚摸万物
手指都有柔顺之力。草尖上的水
加重了风的潮湿度，枝头的蝉儿
说得太多了，还在说

2
在小贩的叫声里，天色暗了下来
像母亲垂挂下来的脸色
我知道，雨要来了
我咽下口水，跟着风
在过道里跑，偶尔伸长脖子观望远方
我知道，父亲未归
把院子里的花都搬到了屋檐下
我的疼多点儿，花朵的疼就少点儿
我知道，众生平等

3
树叶和父亲的脚步都沙沙作响
风把门关上，我又打开
在父亲回家之前，门必须敞开着
还要把柴草垛得老高
母亲赶鸡上树，棍子敲得叮当响
车轱辘声淹没了井轱辘
南棚子里，老牛睁着眼喘粗气
乱飞的苍蝇绿得发亮

4
庄稼都竖起耳朵
河水流得更疾。嗓子里跑出来的
都是惊慌，手心里都是汗
云朵在头顶黑着脸站着
很想跟它吵一架，饿着肚子张望
却看不到半缕炊烟
人必须走在大雨的前头
父亲冲进门时，衣服被风撩得很高
来不及说什么，水就来了

5
我不知道，水为什么
不商量一下，解释一下
就野蛮地私自冲进人们的院子里
就在瞬间吞没母亲垛起的柴草堆
就掳走父亲挂在树丫上的布衫子
就冲掉我好不容易搬到屋檐下的花

6
我不知道，惊慌失措爬房顶的人
不是为了离星星更近，月亮更近
我不知道，水把人间升高一丈
地狱就会加深一层，死亡来到身边
我不知道，水里的事物太自由了
就会变成凶神恶煞，到处撒野
我不知道，向黑暗索求明媚是幼稚的
慌乱中只能抱紧我的全家福

7
我必须，抱紧微笑着的父亲
我必须，抱紧穿着兰花小褂的母亲
我必须，抱紧满脸稚气的弟妹
我必须，抱紧咬着嘴唇的自己
在水里，我必须离亲人近点儿
再近点儿。我必须学会抱紧，抱得再紧点
只有抱紧，失去的和即将失去的事物
才能再次回来，回到我的怀里

8
天空倒立。更多的水就要来了
水已经疯了，水已经丧心病狂了
天上的水，地下的水，石头缝里的水
野性咆哮，横冲直撞，肆意妄为
村庄没了，道路没了，农田没了
在水里，人单薄如一小片剪纸
曾经，浇灌浆饮生命的上善的水呀
今天，成了致命的软肋

9
大水之殇。我对故乡的水知之甚少
对它的行为，速度，深度，狠度，浑浊度
都知道的太少了
我唯一知道的是：心怀苍生
大爱无疆的人，正在水里抗争，跟水搏斗
较量，从水口里夺命

10
这个夏天，太多的水来到了故乡
最咸的水在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