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屈指三十多年,已写了很多文字,回过头看,还是笃信诗最能表达我的思想和感情。
寒冷的时候,诗是给我温暖的火;饥饿的时候,诗是填饱肚子的美食;孤独的时候,诗是不离不弃的伴侣;贫穷的时候,诗是我无价的财富;黑暗的时候,诗是给我指路的灯。
二
从1981年起,曾经为发表而写的那些名为诗的诗,其实充其量只能算是分行的文字,削足适履与戴着镣铐跳舞一样无奈和痛苦。当然,有不少发表的诗,仍不时被人提及和评说,不能不感念发表之功。媒体、编辑、作者的希望从来都是一致的。
三
诗,是最难写的,难在它是文学的最高形式。思想性和艺术性的高度统一远非别的文学艺术形式所能比。硬写是写不出诗的,下功夫精雕细刻也未必能写出什么好诗。
所谓灵感,其实就是思想的火花,灵魂的闪电;所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强调的其实就是诗艺的天成;所谓:“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刻意避免的是那种无病呻吟的无聊和为写诗而写诗的机械制作。
四
我国是举世公认的诗国,具有优秀的诗传统。与传统社会在唐代达到鼎盛一样,唐诗至今仍是令人敬仰的无法超越的高峰。
近百年以来,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同步,诗也面临纵的继承和横的移植的难题。港澳台新诗较早摒弃了战歌而回归诗的本质,大陆则经过颂歌和语录体的煎熬后近二三十年才趋向理性的张扬。
在高度信息化的当今,田园牧歌式的诗虽也能让处于激烈竞争中的当代人获得某种心灵的宁静和慰安,但若不与时俱进,就谈不上有什么创新。所以,诗也要现代化。不然的话,就会被时代完全抛弃。
五
八十年代朦胧诗人的代表人物在回答“看不懂”的疑问时,曾经傲气十足地说:自己如果看不懂,儿子孙子会看懂!其实,如果把诗写到不少人阅读都有困难,至少说明诗本身不够完美。意象的混乱,语言的艰涩,并非高深,而是诗意不精。唐诗宋词只要认字就能看懂,谁敢说其思想性艺术性不强?大诗人白居易的代表作《长恨歌》《琵琶行》连目不识丁的老太太都能听懂,谁敢说其诗肤浅?即使“洋诗”,传统的像歌德、拜伦、雪莱、普希金、聂鲁达、泰戈尔、惠特曼的诗,也无不通俗易懂,就连现代派波德莱尔、艾略特、金斯堡等的诗也是可读的。
六
诗是浓缩的文学的精品,从来以篇幅短小为特征。千古流传的脍炙人口的名篇佳作大多都是只有四句的绝句和只有八句的律诗,白居易的《长恨歌》是少见的长诗。
如果诗动辄洋洋千万言,把什么都说了,那还是诗吗?
七
汉语是人类最古老的语言,但它不是毫无生机的化石,它的生命力创造性远非别的语言所能比。古典诗是语言的典范,白话诗也不乏语言的奇观。
白话诗不等于白话,白话是散文不是诗。如果说,诗是长期精心酿造的美酒的话,那白话只能算是寡味的瓶装水而已,岂能和真正的美味佳肴相比?
那种大白话式的所谓诗,其实是对汉语特性和品质的一种恶意破坏。
八
纯粹抒发个人的情怀,也是一种表达。但如果不能引起读者共鸣,那就是无病呻吟;如果一味只诠释宏伟的使命和责任,那与政论文又有何异?
毕竟诗的本质是艺术,本末倒置只能失去自身。
九
作品和人一样,都是有品格和生命的。有的作品面世即自生自灭,犹如昙花一现,短命超出作者的想象;有的作品,已经超过了百年、千年乃至于数千年,至今依然流传不衰,靠的是什么?不只为文者需要思考,读者心中也自有判断和把握。所谓“文章千古事”,岂可轻易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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