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澄澄的麦子上岸进仓了
绿油油的秧苗拔节窜高了
农田里的活计,进入大伏就少了下来
从早忙到黑的父亲,终于可以坐下
一脸谦卑地请老中医望闻诊切
把一把脉,看一看舌苔……
父亲看起来健康、结实
就像一头身强力壮的老黄牛
干起来活来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
只有母亲知道,父亲,一躺下来
不是失眠就是做梦,时不时地磨牙
醒来是一身冷汗
父亲就像大忙结束后闲下来的收割机
表面上看起来一点儿也没有损坏
事实上,越是到了大忙的尾期
机器的各个零部件磨损已经很严重
只要遇到稍微大一点困难或障碍
就会突突地冒黑烟,甚至趴窝
收割机已经开进修理间
折卸、擦洗、检修……做着护理保养
父亲也要开进老中医的修理间
对症下药:黄芪、白术,甘草……
在大伏天,熬一锅草药
慢慢调理出一个充满活力的健康身体
父亲坐进《本草纲目》的插页里
氤氲着水气的泥土里
轻轻拔起脚,乡野间眉眼低垂的草木
披过月光一缕洁白的轻纱
饮过露水一滴清凉的甘甜
被父亲采摘起来,安放在竹篮里
塞进满满的,盛着声声咳嗽的院子里
扶着栏杆,静静地坐在水井边
一遍又一遍地洗濯着,父亲
沐浴着草木的香气,庄重虔诚地坐进
《本草纲目》插页的某一页某一行里
仔仔细细地识别、分辨、品尝
每一株草木的姓氏、性格……
田间地头、屋前屋后的每一株草
久病的父亲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一只鸟从院子的上空缓缓飞过
滴落的鸟鸣像一场春雨
父亲抓起草药放进窝里,再兑进井水
放在煤炉上用小火慢慢煎熬
草木的香气从院子里弥漫开来
一声声咳嗽响亮起来
熬药的父亲像一株拔节生长的草木
有些佝偻的腰渐渐挺立、笔直
瘦削的身子从容挤进葳蕤的草木中间
在月光里吞吐着带着露水的虫鸣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