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我打开巨大的罐子
我在清数光，一束，两束
它们都来得遥远，模糊——
第一束光，来自煤油灯
它摇晃着身体，从老屋里迎面走来
第二束光，来自手电筒
眼睛直直盯着我这个陌生人
第三束光，来自萤火虫和星星
它们含着泪，闪烁着目光
第四束光，肉眼分辨不清
我用望远镜，用放大镜看
始终也没有看清

可这些年，我一直隐约地
看见它，藏在某个小地方
温暖干净地照着


◎蜘蛛网

天空很蓝，云朵很白。
一只蜻蜓被粘住了
一只蝴蝶被粘住了

孩子成功地抓住了它们
又兴奋地把它们放飞

看着从手里一次次
腾起的飞翔
那是孩子最大的快乐

可谁曾想，这简单的快乐
像一张网，会永久地结在
孩子的心中

 

◎马灯

风太大，村庄太小
村庄很快就瘦成一盏马灯
消失的村庄被重新标注了位置
一颗隔着玻璃燃着的火芯
一个村庄黑夜里唯一的光

马灯慢慢地，一点点黯淡
在山里人的世界，逐渐熄灭
却燃起一个早已成年的孩子
温暖的记忆。那盏光
一直在孩子的村庄
亮了许多年，许多年

 

◎稻草人

把稻草扎成人样
再穿上衣，配上武器
就是稻草人了——
当武器上的铃铛迎风响起
小鸟便不敢来了
野猪也不敢来了
稻草人就这样，坚守起自己的领地

多年以后，漂居城市的我
却一次次，想从它手里
夺一份疆土
安顿一下繁杂的内心


◎晒棚

说一说这些躲在暗处的光
说一说这些暴涨的灵魂
说一说这些迷乱的奔跑
说一说这些膨胀的生活

我又想起那村庄的晒棚
那竹片铺开的晒棚，大敞着天
晾晒着太阳、月亮和满天的星光
晾晒着宁静的小山村和一双双干净的目光

这座晒棚早已消失了——
没有人会再搭起这样一座晒棚


◎丢失

村庄被丢失了
我完全没有觉察到
我恨自己仍在城市里忙乱地奔跑着
竟然腾不出手来，轻抚一下她的脸
我彻底地把它丢失了

我要把它找回来
我想它一定就藏在我身后，和我捉迷藏
我得悄悄地，猛一回头
我得先抹干泪水
我不能再像孩子一样望着它了
我要告诉它，我是大人了

在那一刻，我真的找着它了
可我，仍把自己折腾成一个孩子


2010/11/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