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父亲,我的父亲,您诞生在4295米的高山下,那儿的嶙峋岩石依然与苍松绿竹,继续着
它们的故事,关于您的记忆,早被山风吹散,落在村头用三角刺围拢的果园里,粗茶淡饭
之间牙缝里剔出的残渣。
父亲,我理解村里人们的淡忘,只有我与您有关,有几个老人提起了您的名字。
那时生产队里的乡亲们,穷得一样的整齐,像刀切过。
例外了,我们的家,石砌的墙硬撑着木板的屋顶,那大小不等的石块,扒拉在木板上面
,风在夜里掠过。而那三十多平米的屋里塞满了八口之家。
作为父亲的您,笑了!儿女满堂,只要有一口酒,只要有锅旱烟可吸!
2,父亲,您是立春里的枝头,被嫁接在田野里,与春尖一起发芽。为使一种被叫作稻田害
草的稗子,能与希望一起长大,看着起初您跟着老牛的姿势,我想象到青壮年的我,一如
您的模样,伟岸的驾驭着犁铧,翻转土地,千遍万遍。
这牛好慢,一天三四亩地的耕耘,如果力气允许,请让我与牛互换,我的脚步总比牛块
。
父亲,您不用挥动手里的皮鞭!让牛在一旁独自惭愧!
如果阳光还在地里,您跟随其后,捡拾着梦,一朵朵,一簇簇,璀璨的开在您的眼里。
是夜,您和乡亲们一再将白日拉长,缩短了黑夜,那样的日子被村里叫做“放卫星”,
我在稗子的秸秆上吸允着最后的水分。
我害怕长大,我承担不了生产队里的骨干。
3,我的童年,被失血的阳光折射在发霉的墙角,父亲,我仰望您像一座山,是您牵着我的
小手接过命运的案卷,走向了断头台。
没有人来送我们一匹马,让我们逃离刑场,顾影自怜吗?我们取下自己的肋骨,划动生
命小舟,逃回漏风的家园。
五岁那年的夜里,雨在木板的屋顶滂沱着,凌晨三时,冰雹侵袭我的家园,在煤油灯夭
折的日子里,世界竟如此的空旷,我的父亲母亲,咪着迷惘的眼,用锅碗瓢盆把冰雹撵出
家门,从汪洋中回来,连心,都漏了雨!
田野里的庄稼与冰雹一起溶化,世界没留一颗果子给我们充饥。
那年乞讨的队伍告别沦陷的家园,用潮湿的眼睛相互取暖,我的父亲踽踽独行,背着竹
箩走进深山野寨,一只手呵护着殷红心脏,另一只手伸向鄙视的眼帘,父亲,我深信岩石
的坚硬,山的伟岸!
我痛恨冰雹,我痛恨雨,这一辈子,从那时起。
4,我的宿命殃及了整个的途程,还没走出沼泽地,全家陷入了黑色故事,我已经千疮百孔
,病魔将我的一只脚拖入阎王殿的门槛,另一只还拽在父亲的手里,母亲却用一柱香火呼
唤我的乳名!
父亲在我微弱的气息中放了手,月光裹住了我。那排列整齐的蚂蚁仪仗队,没有迎接我
,蟋蟀在深夏的草丛中没理会我的经过,那时有股暖暖风正吹过村头的柳树,可是,我呼
出了憋在胸口的气,灵魂没走,只有我的躯体在爬行。
多年以后母亲提及到这事,父亲您总是背对着我,默默流泪!
5,灾害与病魔的双重降临,两年的时间,我们被时间遗忘,煤油灯死了,可人还挣扎着。
父亲,你从山间回来,肩上多了一捆青竹,竹竿在您的指尖开花,竹屑在空中飞舞,置
身其间您编织着一家的梦。
父亲,您没有诺言,您只说过拼命做人,我无法诠释,那时我找不到最佳的注解。
我们挤破了栖居的木屋,像蜂巢里,挤身的蜂蛹。桎梏了蛹动的躯体,清晨我们挺立行
走,去采撷深山苦涩的果子,父亲您撵了最轻松的活路,让我厮守漏风的木屋。父亲,您
和母亲踩着夜的霜,空身爬向山岭,背回整座的柴薪,恭候您的是透明的稗子米粥。
父亲,您把早餐喝得响亮!
6,那年秋冬,您带着几位远亲,爬向更深的山,您就是与一棵树较劲。您放牧着整片的山
林,不让一棵笔直的材丢失林间。
唱一首山歌,您在前面用一根麻绳领路,向山谷借一口力,脚下的秋霜还您三千的气,
腹腔燃烧着滚烫的爱流,不忍触摸父亲被绳索勒红的痕,我的脊背有些发凉。
驻足过深林的夜吗?秋风穿过树木之间的缝隙,用挥刀的速度,进入由几根支撑的帐篷
内,父亲在黑夜里把自己变成了木乃伊,单薄的被套已被更名。
每晚,都用稀少的米与茶叶,在卧铺外撒一圆圈,祈求豺狼虎豹在圈外活动,相互祝福
明日再见。
放倒完所需树木的那夜,父亲,您醉了,笑得像个孩子,你们把所有的酒喝完。
7,父亲,你的宿命一如粗粗糙的水石,等待刀锋在您的脊梁上,千百次来回摩擦!锋利了
谁的刀?却盾了父亲的生命!
一朵木耳开在木料上,黑色的心情在木料的两端生长青苔,我迷失在父亲无助的眼神里
。父亲龟裂的手摸向透风的口袋,久久不肯抽出。我不知道此时您的手掌已经伸向了远方
。
那夜,父亲您向木器神许下了你简短虔诚的夙愿,我们用一块画满符号的木板,夹杂着
光亮的腊骨,将心嫁给了木器神。
父亲,您打理着单薄的行李,走向了远方,我不知道远方有多远,寨子里开始描述父亲
您将自己寄托了黑夜,只要有声音的方向,就有您飞翔的梦,父亲,您原谅了所有的不幸
,用一杯酒回馈!
8,父亲,您一个人,用一年时间绕了远方,您把心底那首歌谣的谱丢失在他乡,紧拽着歌
词,咪着两斤烈酒空着腹,父亲您活着回到了家!诧异与无奈两种眼神交汇的切点,尽是
您三百六十多天的汗水,您被生命的磁场吸了个精光!
父亲,我多灾多难父亲,您用微笑裹住了千疮百孔的伤痕,唯恐遗漏某个部位,泄漏
了您滴血的心事!
父亲,那年您倒下了,像一座山,响彻天宇,时间定格在一九八三年,留下一座山的遗
憾,您再次踏上一个人的旅程,还是空着腹!时间死了,死在鸡鸣时分,犁铧还在墙角默
默的活着,那根皮鞭挂在一侧,笠斗上只有发白的鸡粪。
父亲,迎接您的竟是一场清明的雨,抓一把香冢前那附满你魂魄的茅草当伞,您一个人
上路,空着腹,就别再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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