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南山

我知道，我前脚走
父亲后脚就会忧伤
我忍住泪水
不敢回头
只感觉山腰上他像一棵弯曲的侧柏
含着烟锅的嘴说着：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心却早送儿子到了千里之外

拐弯处，一块巨石挡住了视线
我抱紧石头的一角
面对即将逝去的山村
紧紧闭上双眼，梦幻里
我像小雨点跌入母亲的怀抱
咬住童年的乳头不愿醒来
不愿醒来的还有那盏熄灭的油灯
母亲的歌谣总是重复那一句
“天上布满星，月芽儿亮晶晶”
而月亮总会被她唱成了双眼皮

自打母亲离开之后
父亲使劲让自己变得平静
鸢尾花从坟前种到坟后
他将母亲的坟变的漂亮
他使劲地供我上学
我使劲学习，挣脱茧蛹
使劲变成一只飞翔的蝴蝶

夜幕下那头小毛驴
皮毛亮得像黑豹
驮着小树苗陪父亲走遍贫脊的沟坎
我站在荒凉的山冈想催促父亲下山
他却用一掬又一掬珍珠似的沙棘枣
把下山两个字堵在了我的嘴边

爷俩喝了一顿小酒后
我只扛着希望下了山


插秧的季节


清晨，五月的水坝上
布谷鸟隐藏在浓密的白杨树梢
清脆地叫着
潮湿的田埂上
我挽起裤角下到水田
刺骨的冷
从脚漫到腿上

我轻轻叫出声来
偷偷望了望四周
人们都弯着腰忙碌着
当秧苗顺着我的心意插进田里
当一畦畦稻田布满绿油油的爱意
夕阳已落到远远的窑洞顶上
我拖着泥脚上岸
一只蜻蛙草丛里呱呱地叫个不停

小石桥上，你用心爱的手绢
裹住她心疼的伤口
我佯装没看见，任凭
溪水哗啦啦流过脚面

望着渐渐远去的背影
我差点流下眼泪
清醒自己不是村长的女儿
我一巴掌打掉腿上的水蛭
红红的血蚯蚓般流下来
我没有手绢
扯几片薄荷叶捂住伤口

又一个插秧的季节
田间小路上
一支迎亲的队伍走进村长家
我傻傻地站在路旁
凉凉的鼻尖
从此又多了个酸酸的影子


黑月亮


从医院回来
他又看见了白杨林，大青山
以及洋河周围的一切

风漫步于乡愁之上
把庄园还给了他
街道混合着孩子和老父母的味道
摇摆的深渊的水井和贫穷亲如兄弟
村头那家主妇提着脏水桶
倒掉泔水浸泡肿胀的烟头和酒瓶

死亡穿越了命运
飞向冰雪迷漫的旷野

月亮凝聚所有的黑, 在窗口闪烁
这一次它好像专为他升起
羊一只不少圈在栅栏里
铡草机仍然张着欲望的嘴巴
玉米桔杆吞咽了一半
心里越发的堵
他伸出不见五指的右手
努力让月亮重新照耀一遍
草，明天继续铡
他对羊说也是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