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列车穿过华北平原

缀满水雾的车窗，朦胧的梦纱
刚醒来的目光穿透而过
呵，金色的温暖，婴孩灿灿的笑容
已遍洒我辽阔的平原
无际的青纱帐，绿色的海洋
淡淡地，玉米花的芳香
从少妇的枕边和软怀散向天空
一排排的红瓦仍盖着昨晚的月色
一棵棵风中摇动的白杨，迅疾如
鬃毛飞扬的奔马，带着大地奔走
一根根粗粗细细的电线划过时空
把我的乡村逐渐拉到城市的边缘
我的那些兄弟仍在霞彩中劳作

——初秋的晨风中，一列特快列车
穿过华北平原，驰向京华……
　　　　　　2005．8．15

     秦皇岛扑浪
      
           一
平生第一次扑入北中国海
这一海的水应与南中国海的水
一脉相承，那涛之声发自
同一声带，同一胸膛
我知道，谁是她们的母亲
          二
当浪如山盖压过来
我趁势跃起
头颅就不会被淹没了
当浪如敌溃退而去
我却无需急追紧扑
那增缓的后续，眈眈如虎
我只需在此守住
内心的阵地，就行了
　　   三
我已不再激动和冲动
而立六年了，心比海还沧
青春的血液正流向老成
清澈的眼眸被咸涩浸泡
举目苍茫，或抬首向上
什么浪，什么云，什么风……
都是时间驿站的过客
只有宇宙，才是我灵魂的天空
        2005.8.15

   北戴河联峰山上远望

没有大雨的飘落
尚未萧瑟的秋风吹过幽燕
在这居高临下的望海石上
我静坐沉思，凝眸远望——
山下的新城，翠绿丛中片片红
一幅静着动着的油画
波涛演奏的交响曲萦回其上
其梦，其幻，其舞，其蹈……
而海，近的灰黄，稍远的暗淡
最远的深蓝……此时，滔天的
不是白浪，乃卑微生命对命运的抗争
乃以英雄肝胆写就的永恒诗篇
所谓彼岸，则是
日出其里海天交接的苍茫
让你向往一生，咏唱一生
　　　　　2005.8.16

      游五台山
 
五瓣莲花盛放
五瓣莲花被浮云遮掩
我从花的根部盘旋到花的顶尖
又从花的顶尖盘旋到花的蕊
绿色的风轻吹
 
藏传的是佛
汉传的也是佛
未听到晨钟，暮鼓不在红尘外
梵音如歌，脆响的风铃摇醒我昨天的梦
是否燃香三柱，让身似菩提
 
白塔雄峙于无波无浪的海
夕照晨光中无数金莲花清心润肺
无物无尘，我用什么来悟
三千世界，朗朗乾坤
广开的觉路上，我是哪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
 
千级台阶高不过一级心阶
一寸净土，一滴流水，千年岁月
所视无哀无怨，雅量风清的襟怀
来自何处，呵，所有的圆融
均超离三界苦海
 
如真如幻，非真非幻
人间的沧桑，世态的炎凉
谁愿以血化甘露，滋我百谷
不为恶，只为善的宗极呵
无生而无不生，无形而无不形
 
灵鹫鹫灵灵鹫灵
真容容真真容真
我举目远望北辰，非色非空
浮云渐远，天是那么高
高高的天，我登临的岸
 
从花的蕊盘向花的顶尖
又从花的顶尖盘到花的根部
灿烂的阳光下，为何我又看到
一些僧袍或袈裟内
那些如焚的的欲望
      2006．7．16

         平遥古城
 
岁月在古老的城墙上滑过
风中飘摇的不是各色的大王旗
夕阳把金色的回忆洒落在灰色的墙砖上
更旧的泥墙则在绿草的呼吸中逶迤
几台仿铸的铁炮无声地指向旧时的烽烟
并以数码的方式走进我心灵的镜框
 
电瓶车穿过一条又一条石板路
纵与横的组合与罗列，现代文明的气氛中
古典着诗意的摇篮，小桥流水翠树红花
古县衙内温馨着天理国法中的人情
那高悬的明镜昏暗中似有光的反射
喊冤鼓前我仍听到许多回音
 
日升昌票号，风行天下的一纸辉煌
十几平方米的陋室，挥写调度亿万两白银的传奇
贫穷的国土上自有金银脉络扩展幅射
“精明的乡下祖父”，今已繁衍千子万孙
只是，他们大都已头顶蓝天，身披玻璃衣裳
五脏六腑爬满各种永远吃不饱的虫子
 
南神庙我没有去，慈相寺我没有去
双林寺我也没有去，镇国寺我更没有去
但我去了连接昨天与今天甚至明天的明清街
我看到了你以保持一种距离的方式接近
以接近的方式保持一种距离，魅力
在所有的破土中形成新的歌谣……
　　　2006．7．20．

注：余秋雨先生在其《抱愧山西》一文中誉日升昌“是今天中国大地各式
银行的‘乡下祖父’，也是中国金融发展史上一个里程碑的所在”。

         云冈石窟
 
从马背上诞生的王朝
同样向往着极乐
从佛的传说，到心灵的渴求
一凿一凿，把美和善雕刻
 
每一个洞窟，都散发着莲的芬芳
柔美的线条，丰满的形体
暗淡中依然神采，依然智慧
所欲随心，岂止盘旋的飞天伎
 
洞明世相，只需这么一个窗口
慈心形于善目，无生无死无痛苦
菩提树下的沉思，送走多少风雨
盘腿端坐，静看乱云飞渡
 
瘦弱的生命像夕阳一样沉落
而高蹈的魂魄总是追寻曙光
如果神明能烛照所有的梦幻
莲花座下哪有什么惊涛骇浪
 
五万一千多尊造像，以同一方向的虔诚
抵御岁月的尘土，被风化的永远只是肌肤
旷远的箜篌吹奏了一千五百多年
你仍保持着无恨无怨，无喜无怒
 
历史的帷幕被一只手轻然拉开
文明的辉光终于驱走了你的孤独
只是，罪恶的黑手曾把你部分骨骼
砍往狼群所在的穴居
 
鹰正在高天上伸展翅膀
我离开的时候天却下起了丝丝细雨
我听见了由远而近的马蹄声
把我的意绪由近而远带去
      2006．7．21．

      在内蒙古草原
 
骑一匹铁马北上，跃过阴山
绿毡铺向天边
波涛起伏在我的怀中
 
风吹没有草低
不见白云一般的羊群
一些奶牛静成我诗中的逗号
我的目光在辽阔中跌落
 
多想仰天激越长啸
为了梦中的天堂
为了梦中的情人
我走过了多少艰辛
 
清澈明亮的天空下
哪里有我蓝蓝的湖水
远方呵
我的胸膛有飞沙的阴影
 
不想在历史的苍茫中奔驰
只想在这赤裸的草原上
想我今天的爱人
以我同样赤裸的情思
 
爱人！我已隐隐地
有了不安的感觉
你病了，一定病得不轻
干旱的风把我的眼睛吹涩
 
在这天之涯
巨大的弧线交叠
见那水袖起舞
我即打马疾飞，口含一枝花
 
但，只有敖包在那山岗上
只有经幡在风中飘摇
嘛呢堆无声地睡着
不见我爱人的影子
 
西天彤云，烧灼我的心
　　　　　2006．7．25


       昭君墓
 
一座青绿的坟冢
塞外平野自涌的孤浪
柔美的水洇灭阴山南北的烽烟
和起两个民族的亲情
 
伟大的心灵也有泪水的浸润
一条玉帛铺延万里关山
单于庭前偶尔南望的慈目
总把长安放在梦的云端
 
匈奴不凶，绿色的草原上
开满了真诚的鲜花
爱情的芳菲属于美丽的使者
天涯的穹庐，也是温暖的家
 
处处有忠骨，衣冠留香
青史的碑塔遍树塞北江南
啊！这孤浪不孤，绿色的生命
在你的四周高举永世的美愿
　　　2006．7．26

         圆明园

三百年没有阳光的记忆
冬天里燃烧的热情黯然于内心的废墟
五千二百亩的皇家御苑极尽奢侈豪华
圆明也罢，长春也罢，绮春也罢
优游享乐重于明德圣智，高悬的匾额
从来是被风摇晃的愚惑人心的作秀
烟水迷离的江南，帝王的春梦
琼楼玉宇间缠绕着柔情蜜意
而花艳花香之外是洒满荆途的汗血
澹泊宁和于鱼跃鸢飞，坐石临流于山高水长
正大光明都在变幻的风云中
他们都寻漂渺的蓬莱于无数香躯玉体之外
然那桃花坞盛开的一朵朵美人的笑靥
却远胜朝上的和颜悦色，在虚与虚之间
都是形形式式的扭怩作态，江湖之远
庙堂之高，谁看到马背上的刀枪闪着寒光
镀金上银的生活有歌有舞，有山珍有海味
那些闪烁璀璨的河灯呵，慢慢升往天上的宫阕
那些佛像，佛塔，在云雾中时隐时现
那些无价之宝呵，在抗拒尘土的降临
高阁之上的典籍，西洋楼上的锦缎
所有的碑都镌刻着天宝地灵的骄傲
而骄傲之中有多少糊涂愚昧，有多少狂妄自大
门终于被轰开了，天空终于倾斜了
大厦的梁柱呵，被仓皇出逃的贪生惧死撞倒了
朕即国家，朕即社稷，而朕之不振，朕之嬴弱
朕之昏庸，那疆土怎不被践踏呵，新坟
不断在长城边垒起，黑云在暮色中翻滚
罂粟花的香味索尽那些流动的热血，飘走那些
强健的肌肉，迷倒那些儒家的理智和心志……
家园内乱了，狼就来了，《天津条约》签了
而恶狼对着绵羊只会更显凶残，滚滚的浓烟
海啸般淹没我的江南江北，淹没我的京城
狼的利爪撕破玉女身上的丽装，并纵情蹂躏
血河之上便是火，火，火，火……火的狂涛
扑向一切珠宝金银，扑向所有的精雕细刻
扑向所有的笔走龙蛇，扑向所有的传说和记载……
断裂了，中华文明的绸带在1860年10月断裂了
曾经的辉煌以耻辱被袒陈于那裸露的伤痕之上
曾有的宝藏被狂风劫到太平洋彼岸虎狼的穴居
一个婴儿连同太阳都被推落到无底的深渊
即使再次以民肓民脂延续末落皇朝的美梦
也难躲过1900年的又一场劫难，也难躲过众鼠的咬噬
一个世纪茫然过去，如今，这里已落满
各种目光和叹息，时间的风雨每刮过这些断壁残柱一次
痛苦的神经就会颤抖得难以自抑，而我呵
却要感激那火的狂涛，让高贵的腐朽永远变为灰烬
感激它让一只凤凰在涅槃中重生，重生后再振翅高飞
而当我逐一抚摸完这些历史遗落的哀伤，却感到
曾有一丛丛愤怒的地火在岁月的深处猛烈燃烧
忽悟，来此观看的，不应只是要自掏腰包的普通百姓
                      2007．3．22

          天坛

高高在上的宫，殿，穹，宇　　　　　　　　　　　　　　　　　　　　　　　　　　　　　
接近蓝天，蓝天很远很冷呵　　　　　　　　　　　　　　　　　　　　　　　　　　　　　　　　
那些白雾般的香火呢　　　　　　　　　　　　　　　　　　　　　　　　　　　　　　　　　　　　　
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天下太平的祈愿　　　　　　　　　　　　　　　　　　　　　　　　
飘渺的烟云袅向已逝者灵魂的高处　　　　　　　　　　　　　　　　　　　　　　　　　　　　　　　　　　
阵阵寒风在冬季的阳光下　　　　　　　　　　　　　　　　　　　　　　　　　　　　　
嗖嗖穿过周遭万千古松古柏的枝桠　　　　　　　　　　　　　　　　　　　　　　　　　　　
将那些帝王的身影吹得东倒西歪　　　　　　　　　　　　　　　　　　　　　　　　　　　　　　　　　　
无限延伸的九九归一的霸气　　　　　　　　　　　　　　　　　　　　　　　　　　　　　　　　　　
象天法地的寓意和象征　　　　　　　　　　　　　　　　　　　　　　　　　　　　　　　　　　　
如今，也只是极目无尽的虚无　　　　　　　　　　　　　　　　　　　　　　　　　　　　　　
我在天心石上和回音壁旁狠吼了两次　　　　　　　　　　　　　　　　　　　　　　　　　　　　
都没有听到我想听到的回音　　　　　　　　　　　　　　　　　　　　　　　　　　　　　　　　　
离开的时候，多么渴望　　　　　　　　　　　　　　　　　　　　　　　　　　　　　　　　　　　　　　　　　
内心能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雪
　　　　　　2007.4.6

          十三陵

年关将近的冬天，北京的昌平
蟒山虎山正好把北来的寒气拦住
锁在这片朱墙黄瓦的昔日皇家禁区
而我却从三百六十年前的一片云雾中降临

十三位帝王，十三位缔立者和毁灭者
十三座陵墓，十三座辉煌的虚无
松柏森森，但已没有绿色的生机
那些有字或无字的石碑冷冷硬硬

我随着众多的好奇离开阳光照耀的地方
一级级走下历史的阴间，在灯光的黑暗中
我看到了那些被埋葬的生命闪着哀怨的磷光
左陪右伴的皇后贵妃仍不断流着泪水

生也要奢华，死也要奢华，声色之乐
让延伸的长城一截一截地断了，倒了
不出深宫大殿的目光辩不清朝中的忠奸
没有睾丸的狂人总喜欢举起变态的长杖

一道门，二道门，三道门
沉重的咿呀声远远传来，又远远传去
巨木巨石滚滑过的冰路乃无数血肉的凝固
这幽幽曲道似仍隐隐发出凄厉的叫喊

燃烧的太阳被一座座明楼推落西天
神道两旁的石狮石马石象一直向着煤山哀哭
这文明的壮举如今又能引起多少良知的颤栗
滚滚红尘中谁在寻觅海瑞清瘦而刚直的身影

除了导游喋喋不休的解说，我还听到
一名老弱者不断的咳嗽，和一名外国人的叹息
在这不是人间的地方，我的灵魂快速地逃离
只任温榆河的水在冰面下继续汩汩流淌
 　　　　2007.4.23

        颐和园
 
盛极而园
排云殿外金银台
看不尽的
湖，山，阁，楼，亭，台，轩，堂，榭，廊
堤，岸，桥，船，舫
涵虚，罨秀……
我想在那水深水浅，山高山低中
在那些楹联匾额，陈物设画中
寻找诗的灵感，但只看到
一些晃动着长长辫子的脑袋
或附庸风雅
或沉浮于胭脂堆中
或跟在那名厉害女人的后面唯唯诺诺
园外的河却腥，却臭
园外的山却瘦，却哭
绿叶变落红了
鱼跃莺飞之后淫意的漩涡
让江湖渐远，中心偏离
风起云涌在天涯之外
四海被坚船划破了
国门被利炮轰开了
这园，这园呵，依然毁后重修
这园，这园呵，依然乐声不断……
盛极只为少数人而园呵，一个王朝必完　　　　　　　　　　　　　　　　　　　　　　　
必完，必完！呵，一个王朝完了　　　　　　　　　　　　　　　　　　　　　　　　　　
那远去的影子，千万别回来，别回来！
……视线模糊中
我不觉来到了江南特色的苏州街
锣鼓锁呐声中，看到那些跃跳的金狮
那些踩高跷和耍杂技的艺人
才恍然
今日，京城正春节
           2007.5.11

           长城
 
我再次登上了古长城
但不是在西北的边陲
这段完好的八达岭长城
已蜿蜒于我近四十年的血管和梦
 
抚摸着苍龙身上一块块青灰色的鳞甲
我的目光向上，今天的天空蔚蓝无尘
我的目光平伸，历史的大漠烽烟滚滚
从山海关到嘉峪关，再向西，向西
一截一截的土墙，延伸在岁月的苍茫中

仿佛看到君临天下的帝王
英雄心中的无奈，而远去了的哭声
已不再哀怨，时间如水
为尊严而创造的文明
一个民族的脊骨
承受着无数次苦难的洗礼
谁说那只是一个巨大而空洞的符号

一次次的失落，一次次的倒下
又一次次的雄起，一次次的军歌嘹亮
在野兽与铁蹄的面前
又是谁敢以血肉以灵魂为剑高高亮起
剑尖毕露的锋芒中昂起的那支旋律
让我常在黑夜或白昼一次次
泪流满脸地高声唱起

今天，我只平静地攀登
携带着我的妻儿，向着那最高的高处
无意中发觉我十二岁半的的儿子
倚墙而立，英姿勃勃
         2007.6.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