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阳光，长在阳光，
我们是葵花一朵。
作为七零分前后，
前面的在文革中，后面的就是后面的。
前面的接受阳光雨露最多，
后面的几乎没有。
算起来我也是在动乱中长大，
十年中有六年在浩劫中度过。
由于那时我很小，
没感觉到人世间的动荡和混乱。
从出生到六岁，
我就和这个小村庄有缘。
隔村、隔村，
去投胎吧！
那儿有你今世的母亲，
得去报恩。
于是我毫不犹豫从南云台山玉女峰跳下，
穿过云龙涧水，
接受神的安排。
那一年下大雨，新浦像是发了洪水。
那一年我在襁褓，母亲像是来躲洪水。
就在这小村庄，
同一天出生的儿童里，
我是唯一的下马生，
可能就是这样，
我的命与众不同。
我不知下马生这词何来？
但后来我明白，
那是医学上的难产。
感谢毛主席，
没让我胎死腹中。
是他照给我第一缕阳光，
包括我见到亲亲的舅奶奶。
后来妈妈回到城里，
我成了舅奶奶的宝贝。
因为我是妈妈生的第一个带把的，
在农村，将来可以成为壮劳力，
或社会主义建设的一颗小苗。
舅奶特疼我，我也爱姥姥。
从小我感觉我是个怪物，
是从花果山上下来的怪物。
可能是猪精、猴精，
这个秘密别人不知道。
一岁我就开始记忆，
记得我最初的梦，
踉踉跄跄摇晃小窝篮，
柳条编的地方，
靠着它，我学会走路。
舅奶笑着说：
那是我以前的窝。
太小了，我第一次感觉。
接下来两岁我的梦变得很美，
有了自己的小木床，
我感觉舅爹疼宝贝做的。
有木栏的小木床，
躺在里很硬，很安全。
有时天暖可以放外面，
这样我可以透过大树看太阳。
将近夜晚，
我做了一个梦，
在彩色的星光里徜徉，
我飞呀飞。
终于飞到大脑发炎，
病了一场。
听舅爹说:
那天也是下暴雨，
那天也是发了水。
小医院无药可救，
跑断腿、淌了河，
求了“金苏”赤脚医生——中医谁？
中医真管，
不打针、只吃药。
磨了犀牛角，
喝下去就好。
可能是老天惩罚我梦太多，
竟把这一段救命的历史遗忘，
我感谢金医生、可能是苏医生。
我是大难不死的孩子，
我开始有了信仰，
毛主席就是我的太阳。
就在我呀呀学语开始，
舅奶就指着房梁，
上面贴着依旧的忠于，
祖国、毛主席、党。
三岁我更加有信仰，
在红本本里，
没事就找我亲亲的毛主席。
我疼他精神的脸，
我爱他阳光的笑。
舅奶在旁喊着我的乳名，
告诉名里忠的来历。
我信了，一直到六岁。
以后的岁月心里只有党，
党就是毛主席。
看到堂上的主席像染了灰，
我会告诉舅奶，
用专用的鸡毛掸轻轻的徜。
每当舅奶组织小脚老太学习红本本，
可能她是当时的组长，
我会端着小板凳，
坐下来认真听讲。
因为我认为，
听了以后，
我会成为毛主席的一个兵，
手拿红缨枪，
站在高山岗。
保卫毛主席，
保卫共产党。
那一段真是好时光，
直到我六岁开始上学。
上学了，
我终于成了笼中的鸟，
而且是待在没有教室的一群。
但我常常羡慕头上飞鸟，
眼里常常落了沙子。
我只爱语文老师上的第一课，
大海航行靠舵手，
因为那是在唱我亲爱的毛主席。
以后不记一、二、三，
因为我睡了，
在梦里的大海船上，船上是太阳。
如果有人问我，
一年级学些什么？
我只回答：万物生长靠太阳。
一年级上学期是屋外，
下学期室内。
因为不知学习好，
我是学不下去。
整日介做梦，
娶我的同学当媳妇。
娶哪个好了，
反正一张桌三个人不漂亮。
但我一直没有失掉我的信仰，
虽然当时不知，
思想上有点腐败。
直到有一天，
老师把所有的小孩，
汇集到一个临时的会场。
我们一排排有次序走进，
整整齐齐地站立，
昏暗的教室墙上挂着三个头像，
毛主席、周恩来、朱德。
旁边是黑绸，
上面镶着白纸花。
我看到我的太阳对我笑，
我对太阳也笑了。
看到老师泪奔，
我和同学涂了口水当眼泪。
出了灵堂才知道，
九月九毛主席死了，
我的信仰，
我的灵魂没了。
那一日，
舅奶对着主席像流了多少泪？
那一日，
看到舅奶心伤我心伤，
好像我比舅奶更心伤。
舅奶重复告诉我主席死了，
死，那时在我脑海里很清晰。
一群人穿着白衣，
一群人吹着唢呐；
把寿材埋到土里，
上面开满纸葵花。
就是死，
也要向着红太阳，
向着毛主席。
可我的毛主席今天要变成葵花了，
瞬间象春雷击中，
泪如雨花。
我的信仰死了，
不会的，
不会的，
他在屋外高高挂，
他和风、和云、和月，
他成了真的太阳。
那温暖的光，
照在我消瘦的身上，
是多么慈祥，
也像我舅奶温柔的眼光。
待在教室谁还有心思听课，
我总向外望，
有时把手伸向窗外，
去拘那缕阳光。
还是一九七六，
操场的黑墙上，
画了大铁锤，
下面躺着四个小人。
小人下写着：
王、张、江、姚。
我感觉，
是画了画的黑板，
粉碎了四人帮。
为什么把张画上去，
我也姓张，
这一刻粉碎了我的信仰，
灵魂又挨了当头一棒。
我向太阳辩白，发誓道：
我六岁，
我无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