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我的梳妆镜啊
汉水，我的碧玉台
动漾的河水，舒展一片片可爱的荇菜
乘一苇渡江，身似飘萍
静寂如千年堆雪覆盖
芦苇丛里，雎鸠鸟的鸟声
从睡意朦胧的深海传来
我的心，像这幽蓝夜空里
破碎的星辰
一些淡忘的往事逐渐明晰

一、芦花白

那一年，芦花开得特别白
苇叶上垂挂的露珠，比我的珮珠还要亮
我是楚国第五任君王---楚熊艾的小公主
我衔玉而生，名叫弄玉
自小随母亲，住在汉水的源头

我和南约好
清早，到河边打捞荇菜
“荇菜，像你的头发”
“荇菜，像我的腰肢”
荇菜，将我们的腿脚缠在一起
我们一起听，两只关雎鸟的叫声
夕阳，将一个少年的羞涩
渲染得比我还要娇艳
我像一只野性的麋鹿
追赶一群低飞水面的红鹮
水花溅湿了我的绿罗衣
南从沙洲上，折来一大捧芦苇花
唱起一支好听的歌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美妙忧伤的歌声
像一柄精致的银镖
刺中了我，但我很快乐
一种让心儿颤栗的疼痛
就像蜜蜂针尖上的蜜
即使，三千年后的今天
依然会让我留恋、沉醉

南的歌声无人能敌
唯有父王赐我的玉笛
唯有我的心
能乘着歌声的云朵，飞翔天际
我缓缓地吹响玉笛
越来越多的鱼儿，游了过来
成群结队地聚在我们脚下
有的跃出水面，跳啊，跳啊
许许多多的白鹭，从远处赶来
像一大片降落的白云，在沙洲上
迎风起舞

二、风乍起

开心的日子，就像春天里明媚鲜艳的桃花
转眼就结出了青涩的果子
南随父亲到山里狩猎、砍柴
一直到腊月，到过年，才能回来
我每日在汉水边洗衣裳，等他
眼看着，芦苇花一日日衰败
在西风里，摇摇晃晃
我也消瘦得像一只白鹭，风一吹就能飞走
我依旧在等他
他没有来
但，过路的风和大雾来了

有一天，从山口的小路上
走来几个人
老远我就认出，里面没有我的南
他们没有担柴，也没有唱歌
他们却像被什么重担压垮了，摇摇欲坠
他们慢慢走到我跟前，
喝下一捧清凉的河水，才像枯焦的秧苗
鲜活起来。其中一位年长者
看上去很儒雅，很平和
他让同行的年轻人，送一颗鸡卵大的白珍珠
说是游历东海所得，正好与美人匹配
要赠给我。我感谢他的盛情
但无功不受禄，婉言谢绝
那人莞尔一笑，指着河水对我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一行人，急匆匆走了

还有一天，我病了
昏昏沉沉来到江边，我登上一块石头，
向南眺望。背后，一个轻薄的声音：
“小娇娘，你戴着这麽漂亮的玉佩
你一定是楚国公主弄玉吧
求你，把你的玉佩作为定情信物，送给我
我要面见楚王，苦苦求他，让你嫁给我
我就不用继续苦读，还可以飞黄腾达”

他还说，他名叫郑交甫，家有良田五百亩
为了不受他威逼，我假装要解下玉佩
却嗖地一下，潜进水底
只见他，揉揉眼睛，连声说
“奇怪，难道是遇见了仙女
不然，为什么转眼就没了踪迹？！”
    
三、雨雪霏霏

那一天，是周昭王十七年的腊月
天上飘着小雪，北风撺掇着小刀子
割得人脸疼
被北风折断的芦苇，只留下哭梗

多年不见的父王，突然派人接我回宫
要把我像礼物一样，献给贪婪肥胖的周昭王
只有这样，周昭王亲帅的铁甲六师
才会心满意足
围住父王皇城的狼群才会散去

车辙，深深地陷在河滩的冻土里
不愿前行

北风里，狼群吼叫声
一次次将我的柔情撕裂
南还没有回来
父王，却已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缚
为了救父王，救楚国，救丹阳
我毅然下车步行
一步步
登上渡船

我俯在船舷上，回头眺望
我看见了南
挑着沉重槲柴，挂满猎物的南
正在向我飞奔而来
他扔掉担子，在水边朝我呼喊
船过江心，我们就这样
眼睁睁地被分开
他给我唱，那一生的最后一支歌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
汉有游女，不可求思。
汉之广也，不可泳思” 
我知道，他误会了我
误会我因荣华富贵，丢弃了他
他不知道，我要去的是龙潭虎穴
我也没法告诉她
只觉得，那场雪越下越大，像要把我吞没

四  汉水之殇

再肥美的小鹿，也满足不了
饿狼的胃口
一朵小花，根本无法阻挡
恶魔的脚步

周昭王十九年，背信弃义的暴君
带着他的虎狼之师，南征
攻打楚国的首都丹阳
我的出生地汉上
我劝他，求他
用我的冷若冰霜与他对峙
都没有办法改变残酷的事实
是父王的军队给了他重创
他才像一头垂头丧气的犀牛
气哼哼地鼠窜
说要去看看我的出生地汉上
他的话，让我震惊又害怕
这个杀人不眨眼魔王，要到我的家乡
那片生我养我的地方，一定会被践踏
我想到了，丹阳城下，被他屠戮、烧杀的尸山
我的牙齿咯咯作响
一个计划，在我心底越来越清晰
 
暴戾的昏君
抓来汉上的乡亲，要他们三天内造30条船
里面竟然有南和他父亲，以及族人
南看了我一眼，朦胧的泪光里
已包含万语千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明白，最终的结局一定会是那样

第三天，新船造好
我一改往日的冰冷态度
故意在船舱里给他敬酒
一杯，一杯，又一杯
他也只当我是，回到家乡心里开怀
见他喝的烂醉，我在船上大笑
使劲地跳，船也像喝醉了酒一样摇晃
他喊叫着头晕
我便挟着他，一起跳到了江里
这时，所有船都在江水里散开
散成一页页木板
船上的鹰犬，像笨重汤圆
下到了水里，在水里冒泡
我从小熟稔水性
紧紧地，把笨重残忍的犀牛
压在水底
直到他一命归西

他的护卫辛游靡，对我举起了铜锤
被南用自己的身躯挡住
南，紧紧地抱住辛游靡的铜锤
嘴角流出了血迹

五 神仙眷侣

苍天愤怒了，悬在头顶的乌云
越压越低，终于炸开
斗大的冰雹，滚石般泄了下来
砸沉了抱着舢板挣扎的虎狼
汉江愤怒了，卷起滔天的巨浪
把剩余的狼群吞噬

我轻轻地，为南拭去嘴角的血迹
南微笑着
我紧紧地抱着我
我们就像两条不愿分离的鱼
滑进深深的水底
我的耳边似乎又想起，南的歌声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我们的身子，越来越轻
越来越轻 
沉入深深的梦魇

当我醒来时，天已经放晴
湛蓝的天空，像一颗蓝色的宝石
翅羽绯红的朱鹮，衔着洁白的云朵
飞来飞去，河水清澈明亮
像一块美丽的碧玉
一片荇菜，许多片荇菜
游过来，缠住我的脚丫
我的秀发铺开在一个阔大、柔软的怀抱里
我笑，太阳和月亮像我腰际的两个小铃铛
一起欢笑

我发现，经过死，我和南都变得强大了许多
他已经变成巍峨南山的山君
而我也变成这浩淼汉水的女神
快看，南山上那些起伏的松涛
是南在微笑着，向我招手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