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幽的下河街 一副祖传的配方
和武水河岸立夏的新草一起进入温火之上
的药罐 偏头疼的姥姥抬起头
额上深红的火罐印斜对着河西的落日
一袭隐隐的疼 养命的那种疼
像药引一样穿过她的筋络 漫过她的身子
驱散虚湿 从脚跟升起立秋所需要的暖意
从霜降一直到大雪
 
她青春的身影在武水河上
浆洗衣裳和秀发 淘洗菜蔬和羞涩
在浣洗之前升起炊烟 送别外出进货的男人
在背街临河的吊角楼上纺纱 搓线 织绣
备足热水和草纸 在一张草席之上
咬紧牙关分娩儿女 在凄凉的暮色里
用竹器送走夭折的孩子 掩埋自己的血肉
 
河水暴涨 五月的艾草漫上门楣
姥姥摘采药草的身影被露水打湿
头上落满清芬的花絮 带着满山草木的芬芳
从舜峰寨返回清苦的门户
初一和十五 两个虔诚的日子
她双手合掌 捧住掌纹般的路途
从人丁兴旺一直到六畜成祥
从风调雨顺直到五谷丰登
 
姥姥习惯听街头深处的敲打
看锈红的废铁在火炉里烧得通红
看驼背老铁匠抡着小锤 年青铁匠挥舞大锤
在光亮的铁墩之上把下河街剧烈的咳嗽轧平
把崩口的记忆削尖
把沉重的叹息嵌在利刃之下
听庄稼拔节 五谷抽穗 听拉风箱的师妹
出嫁前的号啕一生一世萦绕在
年青铁匠的心头
 
慈悲是一种仪式重叠在姥姥心里 
她消瘦的双手布满哀伤的暗斑
郁结了下河街耳闻目睹和相濡以沫
的生老病死 拍去衣襟上的尘土
拭去眼角的泪水 姥姥在门前的摊铺上
折叠黑黑的寿衣和绣帕
捆扎草黄的纸钱和线香
装袋红红的蜡烛和爆竹
接过银元 铜钱 硬币和纸币
春去秋来 长吁短叹
姥姥的泪光 送走了下河街庄严肃穆
的天气和仁慈的气味
 
盐帮的声音在深夜的下河街
像汗花一样散开 更急促的步音与喧哗
打断姥姥的浅睡 运税粮 牲口与杂货的船只
在武水河上顺流而下或逆流而上
在下河街稍作靠岸 那些赶长路和夜路的人
伸了伸懒腰打完哈欠 在街左刘氏的饭馆
热热闹闹喝西山送来的米酒 大口大口
吃王聋子下厨焖的狗肉 把骨头吐了
一地狼籍 没去对面何麻子的旅馆稍作歇息
就趁着霜天月色匆匆上路
 
对于求解运命和因果的问路
姥姥用手指了指斜对面“长风乐队”
招牌的下方 那个算命的瞎子
拉着二胡 茫然的表情看着老街和天空
一年四季他用耐心的谛听和讲述
光顾生老病死和富贵荣华
他的话语因为模糊而温暖
多少次暗合了宿命的劫难 与悲苦
更多的沉寂是二胡声幽幽
从他空空的心里飘出
像清幽幽的下河街
像荡悠悠的武水河
走近时 命运在某一个音符
或某一处墙角发光
走远时 身世在水之上
梦想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