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羊群


羊群越散越远
像风的碎片吹向四方
东西南北炊烟里，有我逐草而居的亲人
一只羊羔带去的音讯，让
毡房深处的额木格(蒙语：奶奶）心事安宁

风有时越刮越大
坡上青草就向一个方向奔跑
它们看见羊群朝天上去
驼队越走越近
一只骆驼嘴角粘着野草的汁液

黄昏，羊群也要星星般聚拢
我是它们的月亮
羊群心满意足地垂下头，紧随其后
我就吼一嗓子，像一个父亲一样满足

风把我们吹散一个白昼
夜晚，又把我们吹拢在一起
康巴诺尔草原是天空的倒影
无眠时，我和羊群一起看自己
在天上闪闪发光


这里是草原


这是花朵指引的地方，蝴蝶盘旋的领地
河水踩低的草原
走进康保的人
我只为你安康起舞，只为月圆而歌

花朵搭建的苍穹，护佑善念的生灵
易灭的信心，怕黑的路人，都安享其中
草原埋进的泪水，终会回到人间
一场爱恨，是花香碰到花香

此时，天空为一人万里澄澈
一轮夕阳指向我的胸口
草原的落日再次点燃天空的篝火
南天门伏低雄关的身子

夜晚降临，人间微小的事物被一一收走
黑夜里流水奔向寂静
灼灼星光在暗处疯长
普慈寺掩进第一片月光

百花如经卷，草原之春被风一再翻阅
阴山隆起的书案之上
白云拥挤，湖水安静
草原的黄金岁月
被千载众生生育出万千神明

根有多深，影子就有多高
寂寥有多深，野花就有多灿烂
被云朵带上天空的
是草原孤独很小的部分
朝向草原深处，我把胸怀再开垦一千倍
学会种植繁茂的辽阔和包容
学会一草一叶的慈爱与母性
    


我身体曾有古老的葱郁


我弯下身去，所有花朵的晃动都可看做
是亲人的表情
我尽情翻滚
一只离开草原多年的骆驼找回隔世
的亲近，也即如此

史载元末（1），我蒙古族先人一路征战南下
旌旗飞动，狼烟相随
牛羊、马队与帐篷翻越云端落在中原
自此，一座“留下营”的村庄
是狂风卸下的一粒尘土
也是黄土尘封的一枚古老徽章
与草原断绝了七百年

多年之后，我站在南天门辽阔风口
看见七百年前
我如一只被离弃的小兽，低低哀嚎
一步一回首
远离草原，我与族群真的变成飘荡的风
日夜吹自己的伤口

如今，我的身体日渐衰老
想起曾经古老的葱郁，便泪水盈眶
常常耳鸣不绝或幻听再起
风吹草原之声，河流淌过花地之声，如若惊蛰
于某个深夜
在我身体深处刮起一场大风
青草一次一次成为火苗
照亮我血液深处一座似曾相识的孤城

注：据史碑载：元顺帝至正丙戌（六年，公元1346年），“高祖五公，系斡罗那歹之人也，充蒙古军役。 “至元八年，蒙圣恩添蒙古军力，每军拨赐草场地七顷，以赡军役，始得至于营丘。后考证为蒙古杜鲁那歹氏族家族后裔，迁居于临淄，名曰：留下营，后更名为：刘家营。今在山东淄博。


草原把乡愁开成野花十万


若不开，怎证明心诚一片好水草
若开了，才不负黄花好华年

我到来，一个远游人奔赴一场乡愁的花海
草原的河床
沸腾与宁静皆新鲜如初
镀亮一片好阳光与镀亮十万朵鸽子花

修整过马蹄的野花
一路茫茫奔来，一路苍苍离去，醉卧阴山口的你
若问此去天堂的途径
请翻开青草与花朵的层层黄卷
第一页

帐篷门口的主人；挥动马鞭的主人
都是我梦乡里的族人
这里无贮藏花香与奶茶的米仓
却有野花聚拢乡愁的篝火

倚着毡房的脊背，寻找风中静止的宁静
被大风卷走之后
重新回来
我身体中仍有巨大惊惧后的依依不舍



   一株青草有爱恨


允许我蹲在雨水的泥土
许我一再蜷缩，让褶皱的花瓣挂满花香
我不要瞬间枯萎
让汹涌的观者一无所获

我许我成为旅人的谈资，许他们在草原的爱情
再次繁茂，鸟鸣重新如雨
一只遮阳伞蓄满滚动的浮光
我要在草原，在一株草活过一千年的地方
重新绿起来
与那群翻身上马的人，与我远离草原的父亲一样
像一只不能自持的飞蛾
扑身于草原的忧伤

我许我衣着光鲜
我许自己有花朵的大脸盘，小心尖
许我在好年华虚度一个好春天
许你喊我草根、草民这些内涵广大的词
但不许不经我允许
可笑地表白，庸俗地爱上我

我许我靠近另一株
五百年前同根，三百年前同枝，现在同病相怜
我允许我开出黄的，红的，白的野花
许我在风吹的草原
从未放弃万山爱上千水

我要让你
看见一夜好绿，一季好色，一春好香，一年好花
只为我开，只为我落
让爱我、恨我之人，顿生后悔之心



黑牡丹有夜行的外衣


一朵黑牡丹是一座黑色城池
是杜丽娘走出月光之后
阴影落下来

她步履越来越轻，走过丹亭
越过花墙
随柳梦梅一起吹熄灯烛

我在曹州牡丹园，一座五百年花海
与你相晤
如此，我便识出阴雨之下
你独守的黑色门扉
只为游园惊梦中，一个书生开启

一袭黑衣，怎抵我一颗浓烈之心
一具黑面，怎掩我灼灼泪眼
那时候，柳生还未金榜高第，你也沉梦大渊
这难测的黑衣与世道人心
如此把黑藏进去

细数半生
黑色是一件大号外衣
遮住的都是无用的月光，难辨的鬼话
从不遮一颗芳香之心


夜行火车穿越牡丹花丛


锦衣夜行
轻骑逆飞

熄灭灯火的列车酣声再起，每次鸣叫
都要惊醒两岸花海
夜雨这条幽深之巷
只有梦在穿过去
我看到列车窗外，灯光若有若无
一只遥远闪烁火烛
是牡丹古城的门徽

我要去看牡丹，在它活过一千年的地方
看它重新转身的面孔
像那群向美而生的人，那些可笑的摄者、画者、诗者
一样
像一只只不能脱俗的飞蛾
扑身于烈焰

一群奔向花海之人，与穿越夜色的列车
各怀心事
一个摇曳黎明
一个开向牡丹芳香的前方
这都是他们想要的



牡丹仙子不说话


在古州，她把欲飞的姿势
在微雨的清晨一洗再洗

牡丹仙子，从牡丹丛中飞起
她只有颜色、气息、神态，她们不说话

一群少女替她穿梭于人群
逐情，奔跑
头戴花环，一路笑声

远处，古塔的钟声飘成雨尘
牡丹把身体一片片
分开时
也这样


谷雨


谷雨，多好的两个字
湿润
闪闪发亮

我想抚摸这块绿色琥珀
让漫无边际的绿一下涌出石头

清晨的一声鸟鸣含着露珠
像一滴雨水渗进谷粒

古廊檐的上方，有一块蓝天的手帕
把微雨与鸟鸣一起裹起来

之后
紫藤再次垂低枝蔓
牡丹一片片拆分自己

其实，各种香气一直留在那里
被一场场雨缝了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