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安古城

夕阳将它发黄的底片
晒在怀旧之岸。底片里的人
吱呀一声闪入小作坊门后，印染的布料
沉入水底，像深蓝的寂寞
时间在你打盹的空隙
拿回属于它的流水，明清
不过其中的一朵落花
而被时光封存的繁华
许多旧事，七股八叉的老电线
扯也扯不尽
屋顶在灰色瓦楞的讲述中
一点点凹下去，一些句子哽咽
无法自拔，像古老的骑楼，被一只
百无聊赖的竹凳
架空。斑驳的青石路
传来空荡荡的跫音。你站在
哪一处，都像一处败笔
而热带藤萝，古城墙上一幕
永不凋谢的琼剧
一波波奏折的钟声，送回方言里
一日日老去的官人和命运里
起伏的念白，此刻
在你五百年时光的经线上，一个游子
正用回忆的纬线
邂逅那久违的古色古香




文笔峰

一座山峰在平地拔起后成为孤傲
一座时光之城不朽。我爱那
坚硬骨骼里的
玄武岩和片理岩，“爱这
犹被盛怒掌控的队列
……回声中，大地
猛然拱起。我爱那断裂在空中的力
以及它捕获的
关于伤痕和星辰的记忆。”　
岩层的书页里不断有涛声
向线装的远方索要船只
而古建筑是静默于一旁的宗教
白云在它上面播种道义
白云之下，祖先沿着木纹汲水
在事件中心荡起回声，以便有新的本纪
不断在光的涟漪中问世
民族不断成长
你听到树木聚拢之声如部落，在南渡江边
接纳了三千年文明
一部浩瀚史诗
登上文笔峰一定得经历十年苦雨
用岩层般的骨骼压住那风声，方接近
那暗里递过来的高度




玉蟾宫诸殿

你所拜谒过的慈航殿，月老殿、元辰殿
文昌阁，药王殿……
其实是神用子午线划出的一道光环
你进入其中，时间久了
体内刻意的东西开始动摇，而那些
属于自然的部分
将成为中心。你可以摸到那木质的纹路
砖石里倔强而柔软的走向
它的八角垂芒
飞檐的道义，重檐的教化
当建筑承载一代人的理想
羽化成仙，翩然欲飞
我赞美中轴线上延续的善，它将双翼
伸进我们的生活并干预到
背面的部分
那饱含了意义的殿堂：
美的缩写，被提炼的主题，静坐于
万物的关联之中并通过
时光的废墟
“预感到了那回忆它的人
将会赋予它的风声和悲伤。”
而那碧绿的园林作为点缀
恰如蝶翅上栖息的爱情
调试着现实与道德间的疏密




南丽湖

一些云将影子投在湖面
加深了对于时光的恍惚
像远古美人拖着曳地长裙从湖面滑过
像梦。骊歌是梦中起飞的鸟儿
驮着丽日天空
祖先在晨曦里撒网
用满天的晚霞收拾旧山河
而沉入水中的高山和岩岭
恰似梦中浮游的鱼群
都插着翠竹或胶林的翼翅
暖风吹着它碧玉的岛国，自然的宠儿
吹着它不屈的信仰
请向波澜不惊的镜子、安放在
低处的山谷以及水面上经久不息的
绿色的火焰致敬
沐浴的人一边撩拨细碎的过去
一边用云朵
擦洗未知的前程
你是带着原罪的，你不能近观
以免在它面前不慎现出原形
宜在岸边小饮，远眺
呼应岛上那林立的
枝叶飒飒的酒旗。自顾自凝神的刹那
林间的野花
又吐出三五朵微醉的唐朝


　
久温塘火山冷泉

多年前的一场火山爆发写尽昔日繁华
余下长久的静默。灰烬下
似乎蛰伏着什么，像闪电将雨
藏在三月的惊雷中
命运断开后，石头一直处于潮湿状态
直到有一天，那被提炼过的泪水
借你源头
迸溅出来，以泉的身份
在琼岛获得新的活法
谁能将古榕、鱼群、冷泉、火山石
安排进一幅中国山水画
并让时光参与到其中
谁就是那个眼睑上挂着美梦
想要为梦建构思想或为思想
赋以神韵的人。在久温塘，一眼冷泉
用硒和锗构成叙述元素
鱼群是定安情节里蜂蛹而出的
流畅的抒情。热爱生活的人
坐在生活的中心，感受那被槟郎树
提升的高度和一些句子从容
且平稳的过渡——
涅槃的壮烈已被大手笔的写意
深埋于灰烬，现在
树木鲜明，流水安宁
我看到你正从命运遗落的火山石上
那些具体而悲悯的黑孔中
一点点突围出来



　　
九凤壁

想研究天空不是一件易事
当穹庐腾出一条路
露出它背后的空——
只有鸟儿能填补那段空白
并用翅膀织出天堂。一只
受命成为图腾的凤
唤醒一个民族，种下太阳，长出光
结出浪漫主义的飞天
仙乐和鸣，不替谁超脱尘世
也不随意拔高谁朴素的境界
像一面浮雕依赖建筑、绘画、舞蹈
完成与神的交流——
它只是借助那凌空一跃
写就一部传世之美学典范
对于刃的反叛
“彩凤鸣朝阳，元鹤舞清商”
只有不死的灵魂
配得上那万丈光芒。当我
踏上这片土地，适逢百鸟朝凤
定安被擦洗得
天清地明




海南热带飞禽世界

当鸟被提升到文化的高度，天空
成为理想的座上宾
我爱那枝头上诗意的栖息
和高大乔木下散文的花灌木
爱你二百多种、十五目
三十六科，爱你亚、非、欧、拉
几十个国家的植物的共和
爱你跑最快的非洲鸵鸟、飞最高的天鹅
潜最深最久的凤头潜鸭
对于不同领域的善良掌控
爱你三只白色“小葵花”的联队
与一只金刚鹦鹉将一场激烈的拔河赛
结绳记事
那相同的凤冠霞帔的爱情之鸟
笼里笼外的命运
像一只优秀鹩哥用语言击败语言
它的柠檬黄的喙安慰了周身
黑色的寂寞——
琼州在天涯海角，将拐弯抹角的伪爱
一笔勾销。孔雀东南飞啊
请你东汉打开昔日坚硬的门扉
请你浩大的蓝绿白花的修辞，千万次
滑过塔顶的古意新韵
请你鹦鹉、白鹇、红腹锦鸡、仙鹤
喜鹊、天鹅乃至雄鹰的子民
朝向那清丽的帝国之母
请你定安准时绽放鸟语花香的黎明
迎讶新一轮红日
——恰似丹凤朝阳



浴龙潭

“清亮，淙噌，被简单的喜悦
推动。一次又一次，
它离开那些吟咏、书页，重回
自己的源头。”你经营低处的水顺便
接住那瀑流以及
奔腾于唇间的惊呼
花脸鸭、黑白天鹅、牛背鹭是书页里
安静的插图，你不会注意到
风拂动其意境时，一圈圈漾开的波纹
替一个人轻轻颤。迷人的蓝色堆在水面
你大声招呼一只灰背鸥
它并不与你共鸣
只和白云倾倒在水上的时光
依偎。它们与水之间，有某种
神秘的存在，影响到你深处
那些不易察觉的微澜
飞禽们介于虚实之间
加深了这种模糊，而饲养人
暗熟你私藏的天空和星辰
一次集体向上的飞翔
宛若众鸟联名“将它们的文章
发表在天空”，宛若去
实现最后的壮举，使得描述它的句子
被波纹弄乱
那排空而上的热浪，热浪下
有力的骨骼，顷刻间让你猛醒
那模糊的事物渐渐明朗




翰林镇“亚洲榕”

你无法阻挡一株千年古榕
将时间约等于零
好比你无法阻挡自己进入倒计时
那枝叶繁密像不同年份里
盘根错节的事
在世界的惊呼声中徐徐铺开的冠盖
恰似战争时代的
全民总动员
树干在阳光下集结，像工农武装
迅猛发展
在别处，你没有见过如此声势浩大的
独木成林，仿佛子生孙，孙生子
生生不息。在远远的天空下
千年古榕恰似一面湖泊
“拖着磨亮的斧子”
鸟儿按时在黎明时分
如子弹般射出
一千年了，绿光贴着湖面燃烧
在翰林镇，请不要谈起别的火焰
也不要随意惊起鸟儿藏在红果里的梦
它们很快成熟，破壳
迅疾燎原
你看孩子嬉戏，老人们安详地坐在树下
慢慢咀嚼枝叶间漏下的光阴
“那沉默的树，暗中伸展它的根
加大它所能荫庇的土地”


见龙塔

对古老事物最好的延续莫过于时间
一座塔所承载的重量，莫过于
天玄与地黄。仿佛天降大任
一座百年之塔屹立于斯
那时，凤凰花开得正好
我接近于零。为了把它刻画得更圆
那个撰写千字文的人沿经卷
从无极走到太极
从刀刃进入虚掩的门
一根半米长的铁物顺势从顶部举起
在与雷电相触的刹那
消解了彼此间的战争和海拔
在塔里，你感觉不到时间随星辰移动
动的是那颗不安分的心
它穿过我的时候
一些事物烟消云散，一些正秘密归来
有黄口小儿颂读之声如瓷
溅起远处江面上的落日
砖在砖缝间潜心修行
八卦塔门在视觉之外兀自排布乾坤
来往的风都是定安的古人，穿长袍
拉长的调子仿佛韵脚上注满的
走势平稳的文脉
那道的经典，德的风范
在你登楼眺望时，顺便被滔滔江水
带往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