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
父亲说年轻的都不在
大伯去世时
全靠他们几个糟老头子
多重的棺材啊
一里多的山路
他们歇了又歇
邻家的张大爷
差点儿没有背过气去
咳了几声嗽
父亲又说,他老了
有一天双脚一翘
谁来给他扛棺木
谁来给他送终
千里外
我握紧电话的手
经不住有些颤抖
想说的话
一下子咽了回去
想起诺大一个村庄
如今全剩些老人和孩子
我担心,有一天
村庄也扛不住了
谁来给我们的村庄送别
《父亲不孤单》
自从母亲去后
父亲就已经不孤单
父亲不孤单
他的身边有一条忠实的狗
可以跟他在村子里溜达
他的身边有一群鸡一群鸭
每天都在屋前屋后
咯嗒咯嗒地叫着
父亲不孤单
他种在院坝的桃树、梨树和李树
每年春天都开满树繁花
夏天都结满树果实
他后山的菜地
一年四季,菜多得
吃都吃不完
父亲不孤单
他告诉我们
想我们时可以去地里拔草
到后山开挖新生的竹笋
想我们时
可以到母亲的坟头
说几句悄悄话
父亲不孤单
即使我们过年也忘了回家
节假日也忘了打电话
父亲说他一点也
不 孤 单
因为这一切他早已习惯
《写给女儿的一封信》
心情不好时,离花朵远点
遇到困难多想想负芨的蜗牛
如果有空,就让心儿放假
空一片天地,给闲荡的白云
如果有时间,就多陪陪年迈的蚯蚓
这儿走走,那儿看看
永远别对会唱歌的鸟儿
说再见,别对偶尔路过的蚂蚁
投不信任的眼光
见到蝴蝶要学会敬礼
要学习她化蛹成蝶的勇气
至于碰到猫头鹰和啄木鸟
请脚步轻些,再轻些
他们都辛苦一天了
让他们也睡过好觉
扶正树木、关注地里禾苗的长势
努力对得起大地、河流、山川
努力把一天当着一月
把一月当着一年
学会低头,学会放下身段和尊严
更多的时候,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
《小镇的星期天》
满街都是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也十来岁
他们穿行在网吧、小酒馆或茶楼
有的穿着花里胡哨的衣服
有的光着膀子
有的叼着烟,梳着小分头
在大街上碰到我们也不知道回避
也不晓得打招呼
他们或三个一群,或五个一伙
散落在街上
自顾自走着,目光散漫、脚步轻浮
无论在白天还是夜晚
也不见他们谈论天气
也不见他们谈论各自的父母
——更多的时候,父母只是
他们眼中的取款机
多少次,看见他们满街游弋
我就恍惚,他们还是不是我的学生
《午休》
有的在玩手机
和远方的某某聊天
有的在记日记
企图用双手挡住别人的视线
有的在唱歌
歌声里有并不适合他们的柔情
有的坐在别的同学的桌子上
怎么叫都不下来
有的站在讲台上
背着双手一本正经地模仿老师
当然,也有几个老师眼中的好学生
在做作业
咬着笔杆
在做痛苦状
当然,也有几个学生注重劳逸结合
兔子一样准备溜出教室
到操场上挥霍青春
如果你细心
也会发现教室的角落里
偶尔有一对在窃窃私语
也会发现某个学生
神情恍惚
不知道如何渡过
如此漫长的时光
《学生李艳艳》
最近才知道
李艳艳的父亲
在外面遭抓了
母亲抛下她和
5岁的妹妹
去了重庆
最近才知道
她没有住在镇上
住到了十五公里外的外婆家
她们在镇上的房子
卖给了一个重庆老板
开了一座茶楼
不是董婷婷告诉我
我永远都不会知道
李艳艳多次去看她们的房子
至今也不相信她们的房子不在了
不属于她们了
不是派出所的通知我
我永远也不会晓得
她多次到茶楼又哭又闹
只是为了让她和她的妹妹
能重新回到镇上
安安静静读书
《伐木者》
向上或者向下,面对
放倒的松树,你犹豫不决
是去掉枝桠还是保留一棵松树的完整
你拿不定主意
就像面对白天的心情,你总在黑夜发呆
梦中有几回你看见原野,到处是新生的蘑菇
但你还是犹豫,在干与不干之间徘徊
就像你面对每一首诗歌
总在可用和不可用的词语上举棋不定
多少次,你在后山的松林
伐木,踩遍地疏密的松针
总是面对一尘不变生活
不知道如何珍惜
《家乡 》
翻过稻谷岩
爬上大岩门
转弯就看见一个村庄
像簸箕那么大
像绿豆那么小
这块小地方,一直以来
生活着我更小的亲人
他们像洒在山旮旯的野草
落地生根,见风就长
一有阳光就摆动自己快乐的腰肢
总是让我怀疑
乱石坳哪来那么多的快乐
就像一只只萤火虫
在林间草地,夜夜摁着细小的灯盏
就像那一颗颗晶莹的露珠
天天发射着生活微不足道的光芒
都被乌江拴在大山里了
还能像小鸟一样自足
像蚂蚁一样计算着幸福的公式
如果不是我离开大岩门
翻过稻谷岩
如果不是我离开了大山
我一辈子也不知道
在我巴掌大的故乡
所谓的快乐只不过是风吹过的巴茅
所谓的爱恨只不过是
满山的野杜鹃在春天瞬间的绽放
就像我的祖母,我的祖父
我的二伯和堂兄
仅仅是一场病痛,一阵风
就吹没了的身影、爱恨情仇
统统化为南山坡一个个荒芜的小山包
《巴茅》
乌江河岸,遍地盛开着巴茅
仿佛我头白的母亲
有着大山最普通的容颜
和温润的气质
她们在大山遍地生长
渴了就喝清凉的乌江水
孤独时就着山风自说自话
发出的气息质朴而有泥土味
她们爱天空,大地
也爱漫山遍野的牛羊
爱辛勤的蜜蜂,,也爱在草间做梦的蝴蝶
对于从她们怀里飞出的阳雀
跑出去的兔子,也日日牵挂
担心她们因为单纯和善良
迷失在烟雾中的异乡
你看,秋凉了
她们还在乌江岸边的
山野里、小路旁,肩并肩、手挽手
借着岸边新修的一处灯塔
踮起足尖眺望。清澈的眸子里
满是那秋风也剪不断的思念
在汩汩流淌
《代价》
没有钳子,我用手
从一棵树里拔出钉子
就像从生活中
找出记忆的伤疤
好多年来,在大山
我一直在努力
证明自己是个有错的人
错在年轻、错在懵懂
错在不知道一棵树的伤疤
是一个人青春年少
必须付出的代价
《我的祖父不写诗》
我的祖父不写诗
他是个石匠
可满坡的石头是诗
一块块墓碑
是大山最古老的诗行
我的父亲不写诗
他是个赤脚医生
可满山的花草是诗
一包包草药
是大山最美的诗行
我的哥哥不写诗
他常年出门在外
可他孑孓的脚印是诗
一段段流浪的经历
是大山最坚韧的诗行
我的爱人不写诗
她是个农妇
可满院的鸡鸭猫狗是诗
坚守大山、点豆种瓜
是大山最朴素的诗行
我也不写诗
我是个乡村教师
可一个个留守孩子是诗
渴望亲情、向往温暖
是大山最心酸的诗行
《一只蚂蚁的工作》
在弹丸之地练习长跑
这是一只蚂蚁必须的工作
这是一只蚂蚁生存之道
你看蚂蚁的一生
被乌云追赶
被石头拦截
被米粒一样大小的愿望牵扯
哪个时候能够停息
哪个时侯能够放下脚步
看看身边的风景
对身边的同伴表达爱意
你看它们正在一小块的地方
爬啊爬啊爬啊爬啊
雨滴就在身后追赶
行人的脚步即将压下
不远处一小块石头
将是它们一生的梦魇
谁会容下它们
谁能给它们一小块的自由
让它们安息
让它们放下疲倦和脚步
不再为了活下去
把命别再裤腰上
去奔跑
去奋斗
《愿望1》
我一生只有三个愿望
在小镇的浓雾中,活得像一个人
找到一块属于心灵的土地
对找上门的爱情和诗句
像糖果一样珍惜
为此,我常常白天出门
循规蹈矩地工作
晚上独守九十平方分米的江山
自己做回自己的王
在隐秘的小镇分裂成
一个瞻前顾后的小人
一个无法无天的疯子
《愿望2》
在我居住的小镇
一公里长的一条大街上
摆满了欲望和焦躁
两边的仿古建筑
包裹着一颗颗现代的心脏
它们敞开着商业的躯体
到处晃荡着经营的头脑
我的唐衣宋衫已然衰朽
我八字步的韵脚已不合时宜
我已属过气产品
只期望有一天,能搬到
后山的那片松林
搭一间仅供我一人栖息的茅屋
食蘑菇、喝母和酒
与小松鼠和小白兔为伍
唱阳雀的歌
等着某一天,一个叫
沁园春和如梦令的古人
爬过我九百九十级台阶
为我送来肯定和祝福
《即时书》
在小镇,我教书,写诗
抚养一个乖巧的女儿
每日用青山下酒
借乌江河呕吐诗句
看见对岸山上,杉树返青
就会忘了忧伤
像野花一样遍种希望
像岩林一样固守清贫
习惯把大街上买菜的妇女叫大娘
把扛着水青冈穿街而过的男子
统统称着父亲
每天出门,必正衣领
放两缕思绪给对门的杜鹃
常到后面的山谷
开挖新生的芦笋
把空谷的幽兰种到自家的阳台上
为一只阳雀写过悼词
为一个远去的女子
浪费过三年的青春与激情
如今,年齿见稀、心境渐平
对半夜乱穿的野猫看淡
每天喝小酒,写小诗
学会了枕着青山睡去
傍着白云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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