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油菜花
如果这辈子我走丢了,哦,就是说
在下落不明的情况下
我一定在记忆的油菜花丛采蜜呢
淡黄的熏香
有我一世不累的嗅觉
从每年的第一声雷
向回跑,我会拐进出生前故乡的三月
“翻过那坐山,低洼处
漫山遍野尽是油菜花……”
向前跑是一首歌,是大河的浪花唱给
田埂上的春姑的
爷爷在庭院里用晌午的阳光搓井绳
收工的父亲站在水缸旁,一仰脖
喝下一瓢凉水
推开窗的那人,是我母亲
她正用油菜花香打扫着室内的埃尘
等我,再一次降生
◆ 三叔
奶奶烙好几张大饼
连同芥菜炒黄豆装进饭盒
收完玉米,编几串在屋檐下挂好
三叔要去黑龙江挖土方了
那一年辽河两岸的雪好大
奶奶数三叔走的日子
又数年关的日子,数完就问
今儿个是几儿了
年三十儿,奶奶就出门望
雪地里一条黑色的土路上
过晌午,出现一个人影
三叔的皮帽子上,满是哈霜
他卸下的扁担,一头是白面
另一头是一只狍子
奶奶乐呵呵的吩咐——
赶紧!快去叫老大老二家的
午夜黑天包饺子
◆ 屋檐下
连雨天
燕子回到屋檐下的巢
我家的天空是芦苇的房苞
我家的雨小些,却没有晴日
母亲用塑料布
为我们支起局部晴空;我看着
水捅、脸盆,听水滴奏响
美妙的乐曲
两只燕子焦急地
穿梭飞动,连雨天,燕子的巢
塌了;落地的燕雏凄楚的鸣叫
看着母亲把燕雏
移到干爽的灶台,我便哽咽
并且哇的一声就哭出来
◆ 老榆树
什么时候,还能嘴叼一根
青草棍儿,嚼午后的宁静
躺在故乡的老榆树下
听小虫的吟鸣
天的蓝,抖落叶子的耳语
滴在我眨动的眼帘上
烧毛豆的香味飘过玉米地了吗
小伙伴的召唤
还在秋的田野传动吧
那个下午的天空令我颤抖
合上眼,不忍睡
卧在路过树阴的风里
化进一种纯粹
久久,不忍离去
◆ 葡萄架
想来,竹架上悬垂的
一串串紫色的梦,还在那一年
跷脚摘食的儿童口边吧
二婶儿在井边,笑吟吟的
望着我们,洗我堂弟的泥裤子
天是绿叶缝隙里的一点点蓝
白云来不来都一样
故乡的葡萄架下
八月的风,不吹
奶奶在门墩上磕磕烟袋锅
喊道——,小龙,打桶井水拔拔
叫你婶过来尝
◆ 坎坎伐檀兮……
腊月的风,揪一把野草
塞进三月灶膛
爹爹颧骨上的刮痕已经痊愈了
这个季节,我家的柴火垛
矮到地面
犁铧耕进泥土时
大地没有尖叫
什么时候,小河在屋后
哼起家乡的小调
等了许久,墙垣那边的梨树
披了一身白纱
屋檐下的腊肉该挂到五月的
姐姐从婆家来
挎蓝里,总是装满白面饼
娘,挖菜刀磨好了
大堤外的净肠草已经拱出地面了
坎坎伐檀兮……
◆ 八月打枣的那人
每年八月,忽如其来的梦中
一片枣林的某棵树下。——
正晌午的蝉鸣里,呼啦一竹竿
扑腾腾落地的枣子,迟后是
纷纷飘落的绿叶子
她手中握着的最大的一枚
依然透着一半青、一半红
羞涩的眼神瞟过来,长长的睫毛
频频眨动,刚吃过枣子的
月季红的唇
闪去的吻,也是如此清脆甘甜……
今夜,我走了很远的路
回到故乡的那棵枣树下
默默地,拎着竹竿徘徊
她来了,身穿蓝底白花的小褂
下颌仰起柔和笑意的
正是八月打枣的那人
◆ 红枫
所有的地方,我只对一个村庄
更偏爱一些
我在村外的草丛里长大,那时候
很像一只绵羊
风吹来也不见我的头顶
等我看见草以外的色彩
两翅间钝角的鲜艳
使房屋都矮了下来
二姐姐出嫁的前夜,手里拿着
红枫的落叶
插在头上,又取下来
不能再红了。沧桑才刚刚开始
好看的二姐姐刮了我的鼻子
我不懂得,你去了哪里
为什么纷纷飘落的日子
没有了颜色
◆ 关城
我无法确定皮肤里的庭院
是不是被祖母打扫过
雨后的脚印里,蚯蚓还在爬
骨骼里呢?哦,那里是午后的时光
微风用柳条在水面钓鱼
母亲的炊烟,喊不回
我贪玩儿的乳名
梦里的一块空地,骑着竹马来访的
是你。在高于树梢的地方
贴一张小脸,在窗棂上微笑
“这些年,你还好吗?”
噢别问、别出声
一问我会梦醒;一出声
我们共同堆起的雪人儿
就会被三月的风带走
◆ 时光的味道
童年的煤油灯,很暗
我睡在光晕外面,听外婆和娘
说粮食,说着说着就都哭了
灯花爆了一下
外公在土炕上翻了个身
娘就把灯光调慢了
说话声音也小了许多
娘摸着我的头
把我按进好长好长的一个梦
第二天醒来
身边没人,只有一个玉米饼子
推开窗,阳光照进眼睛
我看见外婆一家
都在院子外面的土豆地里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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