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父亲万伟明
1

万里涛摸了摸右腹
说父亲经常这里痛，我心一沉
突然领悟到母亲捎信叫我回家看看的意思
一直没能回去
那只剩下一棵枣树的山冲
离广州不止是8小时火车
再加一段需要摸黑行走的路
　　
２
　　
万里涛将湖南的酒带过来
说父亲已经不再喝了
我记得父亲有起床喝一杯酒的习惯
干一会儿活，进来喝一小杯，饭前一小杯
不像我们就着菜敞开嗓子喧哗
父亲喝酒很快，赤着脚 裤管不用放下
　　站在酒坛子前，
不用仰起脖子就喝好了
他说下田前喝一小杯酒
再咬骨头的水都不冷
二十三年前的大年三十
父亲拔掉一颗牙病了十多年
我在他去医院后留下来的路上
将谷子挑到山的那边去，
碾了米再从万伏冲带回来
十三岁的眼睛 望着不敢哭出来的夜
在茶树林中歇息
父亲六十多岁了，
他掉这两颗牙齿已经不痛了
一颗感到有些动，
摇手伸进嘴里一提
牙就在指上
还有一颗吃过饭就不见了
　　
４
今天我才明白三十五年来
为什么一直害怕青蛙
浮在坝子里坐在口子旁
跪在田埂上，
瘦，瘪着大嘴不爱说话
５
　　
万里涛回湖南去了
不知道医生检查出了什么
我呆呆地望着，榕树就走动起来
穿一双只能当拖鞋的解放鞋
一步一步发出节奏单一的啪啪声
父亲穿过他一直都看不起
摆在稻田旁的两桌麻将，
他径直来到他的菜地
放下嘴部闪着白光的锄头，
一个黑点
在辣椒树中浮动，
把山沟里的孤独连成一片
难得一次探亲假
我不主动过去，
父亲已不像我儿时那样
非得叫我蹲在他的身边
父亲的肩膀上
散落着一层白白的头屑
我伸出手，拍落的不仅有禾毛子
还有广州的疼痛

数雨点

在一个接收不到短信息的地方，
我慢慢地数着雨点。
那些圆润的小雨点，
她们从长长的叶片不往下坠落。
先是在叶片流动
再结成一个小亮点，
晶莹剔透
然后将叶片沉出一个优美的弧线，
然后一闪而过。
就这样，
一粒又一粒的小雨滴，
他们从一个下午的中间擦过去了。
没有呼唤，不曾回头。
也没有伤害，
凉凉的满是回忆。
在这样一个有着翅膀，
却不想飞的下午
我一滴一滴地数着
数着这些经过窗口的小雨滴，
一直数到下午三点，
忘了把你也数进去。

月亮

一直怀念着悬挂在心中的那汪月亮。
进城十多年，
我已经二十多年没有见过月亮了。
每年回一趟老家，
不是赶上春节，
就是串门，
与村民们喝酒聊天忘记了这一伟大的愿望。

前年好不容易在广州远郊供了一套房子，
交了首期没有多久房价就自由落体一样往下掉，
前些天一咬牙把房子给卖了。
明天就要交楼，
今天突然想起应该上天台去看看月亮。

当我醉意朦胧爬上楼顶，
当我抬头看见
月亮老老实实挂在那儿我突然伤心起来。
我说月亮呵，
你就不能让我一辈子因找不到你而内疚吗？

天空没有飘逸的云彩。
月光铺开的地方，
不再是收割后的稻田与流着水的小坝。
我站在我仰望了大半生的房顶上，
前面是深渊后面也是深渊。
月亮啊，
你明明知道我明天就要去交房，
为什么
你还要把你的柔情倾吐在我的身上? 

草地

我学着民工的模样躺了下去
这时，一群蚊子嗡过来盯在我的脸上
我明白了，民工睡在这儿的时候
为什么不断抽打自己嘴巴

老妇人

透过一根轻松系着却无法解开的布带子
我看见一位老人
一位被时间磨白了头发的老妇人
她坐在一个虚拟的栅栏之中
正把身体的重量从左腿往右腿上挪动
她已经老得不能再往下老了
一张只剩下皮肤的脸
让我在小巷深处停下饥饿的脚步
我坐在她的附后近足足抽了一包烟
我不是同情她
我不是想看看她的儿子到底是谁
我只是疑惑
她安详的脸上为什么没有一丝牢骚和怨恨

蜻蜓

一位民工
将一棵树的枝往垃圾堆里拖
他没有在意他的背后跟着一只蜻蜓
一只蜻蜓，
想在他拖动的枝上停下来
几次都失败了
我像遇见自己一样难以平静

秘密

这儿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放倒一颗树
一些鸟就会露出翅膀

手术

年初八，大出血
我不得不把你送进医院
我一边推一边向上抬着急救车
怕不平的地板颠醒你的疼痛
你想不到，平时吃什么
都想不起咱们的小东西
今天很懂事
她怕你听见她的哭声
她紧跟在我们的后面
咬住我的衣摆
一兜矿泉水
将她小小的身体沉向一边

我不能在女儿面流泪
我仰起脸，让泪水压住自己
亲爱的，这掉了一大块的天花板
多像我们中山八路的房子

衣服还晾在阳台的铁丝上
从这儿望过去
我们家冷冷清清寂黑一片
现在是凌晨两点
血液从高处往下滴落
亲爱的，一些事情
我要好好的后悔

秋天到了
 
所有的树都亮出了自己的果实。
秋天到了，
呵，秋天到了，
我要沿着这条干净的小路跑上三圈。
我要将一粒芝麻高举过头顶。
我要把绽开的拳头紧紧握上。
 
太阳晒过的草地一片金黄，
大雁留下的天空草帽在望。
我要闻一闻低处飘来的汗水的芬芳。
我要放开嗓门，踮起脚尖，
这个时候不歌唱将永远是哑巴！
这个时候看不见将永远是瞎子！
 
我将磨破了的鞋子脱下，
将回家的路扔在一旁。
我围绕着鞋子翩翩起舞。
我要尽情地跳，跳啊，跳，
我要让孤独从深处流出来。
 
甘甜的气息呼吸着每一颗小草，
我要把积在低处的叶子捧进火苗。
我要趁这几天好天气把我的稻田种上
我要像秋天一样燃烧，
我要像秋天一样挂满沉甸甸的果实，
幸福地站在太阳身旁。


狗市
 
一个人往一个熟悉的方向赶。
不知怎么就来到了狗市的中央。
我先是一怔，
所有的狗，
都夹着尾巴躲在笼子一角。
只有一只半大我狗冲着我明亮地吠叫。
这是一只半大的黑狗。
我被它的叫声吸引，
我走了过去，并在它的跟前蹲下。
我学起着狗的叫声。
黑狗朝我狂吠，我朝黑狗吼叫。
黑狗开始是愤怒，口吐白沫。
叫着叫着，
它朝我摇起了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