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之树上我的叶子
（60首）




鸟与人



生为鸟
就以飞翔作为生命的方式
展开双翅
就是展示奋进的姿势

生为鸟
对辽阔天空的深深依恋
地上的行人无法体验
它们志向高远
足以让人类抬头仰望

生为鸟
很平易近人
在歇息时随意停留
而人，一定要珍惜这一份
信任


1995年 


红花与绿叶



红花与绿叶无主次之分
两种色彩也无高低之别
它们互相照应
彼此映衬

假如你是一朵花
不能因此而踌躇满志
假如你是一片叶
也犯不着自惭形秽

太阳是公平的
生命是有限的
生态与心态都应平衡


1995年 


废墟




这里面曾经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
一片片瓦砾盖起一间间房子
一间间房子撑起一个个家园
一个个家园聚集了血脉相连的命运
一个个命运折射了一个个时代

现在，一条红线在图纸上划过去
推土机便轰隆隆开过去
马上将要打基础
基础能夯得牢固吗
底下是沉睡了多少年的梦



1997年












建筑物与人




那些工人在脚手架上爬上又爬下
后来太阳也在这栋楼上爬上又爬下
后来有个老工人坐轮椅坐电梯
爬到楼顶看夕阳

再后来，那些工人一个个都如青烟散尽
没有留下名字和墓碑
这栋大楼依然巍峨只是剥落一些颜色
那轮太阳依旧鲜艳依旧爬上又爬下


1997年













衣与人



衣服脱下了，穿上
便是一天
衣服减少了，添加
便是一年

光着身子来
穿好衣服走
便是一生

衣服与人
依依不舍

     2000年5月29
 


泳池遐想



“逝者如斯夫”
放之四海而皆准
在没有时间感的泳池里
极目夏天舒

随着岁月游
总有一天会被抛下
今天能躺在水波上
苟且随波起伏

到了卧床不起时
让这一方蓝天碧水
再次漫出我的记忆
溢出我的眼眶


2000年7月23
 



某多功能厅



昨天这里是比基尼的舞台
今天摆好了庄严的主席台
昨天有一个主持人
今天也有一个人主持
昨天台下一批观众朋友们
今天台下坐着代表同志们
昨天开场白是晚上好现在掌声有请
今天宣布开会了欢迎领导作重要报告

掌声都是旧的
盆花都是新的
同一个地方的两个时间
构成了社会的正面与侧面

同一个地方的不同的人
穿越在各自的生活层面


2000年10月9
 



独自看月亮



今晚上，不是八月十五
今晚的月亮
与节气上的没什么两样

定神看月亮的人
就我一个
这栋楼里灯差不多都黑了
只有楼下的小夫妻大约在看碟片儿
只有楼上的台灯还陪着高三的华璐

有一点儿风，没事
今晚我看你来了
月亮，你也看到我了
在正月十五、八月十五热闹的时候
你看不到我
我不喜欢往人堆里挤
我早早地躺在床上
把灯熄了
床前的月光梦幻一般

真想看你
不用挑日子
不拘泥形式
你盈也好亏也罢
都是真实而美丽的你


2000年10月20
 

 
 
无题



想到美好的事物
最后都将粉碎
美丽的人
都无影无踪
我就特别难受
尤其是在深夜里
孤独地惊醒

到了早上，被小鸟吵醒
天还是那么亮
看到美丽的笑容
看到花草上的露水
街头车来人往
我就忘了昨夜的黑暗
一路疾行


2001年3月19
 

 
又见小河



小时候在水里度过
河面在孩子们眼里宽阔荡漾
我们把小木船翻个底朝天
赤条条躺船底上
晒毒毒的日光浴
天上白云像远去的帆

现在重返乡下
路过旧石桥
河流瘦弱得憔悴
不清的水
难以映照出少年时光

女儿问我为什么不走
我告诉她
河里泡过我的回忆
 

2001年5月



 
 








废墟



废墟之地原来有歌声震撼
有献给明星的掌声如潮
至今还能打湿老市民的回忆
剧院，上演过多少人间悲喜剧
今天，它亲身演绎剧情
似行为艺术

因为是废墟，垃圾来得天经地义
杂草也以草的名义蓬勃，有猫狗
在土堆间逗乐
阳光并不打折
春雨也不势利
自然状态暂且形成
有鸟儿去栖息，翼翅矫健
巨幅广告牌挡住街市喧嚣
也遮住一块伤疤

这里终会开发（地盘早已经拍走）
废墟有主
草儿们，鸟儿们
你们得赶紧
在都市一角的自然之地
尽情地戏耍
塔吊开过来
你们将被统统赶走


2008年6月








纸上神话



看看这一张纸
是一张不普通的纸
纸质考究，装帧精美
祖先真是伟大

一张张白纸（开始都是白纸）
有的画最新最美的画卷
也有动人心魄的诗句
有华丽篇章，有气势恢弘的蓝图
也记载财富、传奇
纸形形色色
请柬、委任状、判决书、挽联或合同
忏悔书、举报信、伪证或复仇计划
日记、情书、传单、彩页广告
神态各异的纸
被火燃烧后
纸上的一切 
都灰飞烟灭

有人信，被烧掉了的
还能记住
于是纸钱依旧
照天烧


2011年5月19日







看国旗



把窗户打开
风已经等候在外面
飘扬的国旗
送来一早的微笑
 
国旗每天在广场升起
我们还在上班路上
只有保安做这件神圣的事情
我们到了，应该肃立仰望
但大伙儿都各自停车
从电梯嘻嘻哈哈一路上楼
不大在意到国旗
我在向阳的办公室，窗外
是国旗的正面照


不管天空什么颜色
你在意或不在意
国旗一样地升起
每天的你我，脚踏实地

路过学校操场外
孩子们列队在升旗仪式 
阳光在抚摸他们被露水打湿的头


2011年6月9日








一只苹果



一袋子苹果。天冷，吃得少了
最后一个，有点干瘪
黄的皮慢慢变皱
放着，已有时日

摆上案头
干瘪的苹果，果香犹在 
我守着她
看光阴之手
如何在我眼皮底下
偷蚀一个苹果
这个从秋天的枝头走下的苹果
没有了回去的路

不忍去想她的结局
最后，我会用柔软的白纸
层层裹了她

以后，房间里
果香弥漫


2012年2月20日










画——照片




在小时候
我站在一里地外的田埂上
画外祖母家的老屋子
东高而西低
简单而粗糙
半截铅笔在作业本上
画下黑白的岁月
 
那时，20世纪70年代中
“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写在屋顶上
“铁姑娘”开着“铁牛”
被印在贰元人民币上
金黄的玉米棒堆满社部场地
玉米堆上爬着我的暑假

开学，我不舍地去县城
书包里揣着自己的画
盯着画
就会看到祖母
从屋子里或进或出

多少年过去
祖母去了天上
老屋子的底片
东高而西低
简单而粗糙
随我存在心底


2012年2月






植树节有感



如果我死了
能做一颗树便很好
根安息在地下
永不见烦恼

而春天里
灵魂迎风抽绿

       
2012年3月















乡村记忆



七月里疯烫的乡村土路
童年的光脚丫
踩着耀眼的正午
无拘无束
如一首乡间民谣
割草的镰刀划伤了小手
路面泥灰便是药粉
火热的乡村
本色的乡村
用凝固的血疤告诉我
阳光和泥土
是生命的元素

岁月逝去
离故土远了
走在城市大街上
少了踏实感
 

2012年5月21日


 












某人


早上醒来，想起一个人
却想不起名字
费了很多劲
如同一个行动不便的人
后来求助于旧通信录
愧对于这个人

下次见到
如能一下叫出他
我就如释重负
我会格外地热情
 
遥想老年光景
寻常一幕

火车在飞快地跑


2013年3月21日


 










做一件事



每一个日子里的思念
从一笔一划、一行一行写起
翻过一页又一页
与日历一起写成一本书

在我的小屋子里
书一本本地垒起
关上门
独自轻轻地触摸
书像小树一样长高
我抬起头看
泪水被我感动

等着哪一天
把你领进屋里
让你来一一盘点
几十年堆积的书
然后把发亮的钥匙
放在你的手心
 

2013年6月12日


 






日子



一颗大树有多少叶子
一排树又有多少
风数不清树叶
晚秋里加班加点
数一次扔满地
银杏叶
香樟叶
片片日月精华

阿姨穿戴严实
每天巡扫在林荫路
香樟叶银杏叶
是无数的日子
一个个无声凋零

树还长多高
风又吹多久
阿姨脚下是重复的路
头上是数不尽的日子


2014年9月29日














换个角度看家



从自家楼下抬头看
好像从背后看自己孩子
有点隔膜而亲切
7楼的几个窗户属于我
我在这个星球的栖身之所
白天东奔西忙
夜晚总要回家
所有表格都填这个地址
邮件都寄到这里
像自己唯一的孩子
在楼外仰望自己的家
楼上有时乌云有时蓝天
夜晚有时星月点缀
暴风雨来袭
大楼像个威严的保安
出门在外
带上钥匙
家就攥在手心里 


2014年10月1日
















 
父亲的便条



父亲没有多少遗物
留下的衣服按风俗烧掉了
父亲一无所有，退到墙上
看护着70平米的旧公寓
母亲在屋子里
步履蹒跚
家具摆设老样子
冬日暖阳依旧照不进屋子
抽屉里一些票据上
父亲的签名还在
其中一个便条写着
——红枣寄放你冰箱里
待七月半祭祖做元宵用
这是留给我的
现在成了遗言
父亲没有遗作或手稿要整理
想不起来为他做点啥
有一件事很明确
每年三月十八，父亲忌日
还有七月半，也给他做元宵
红枣馅

          
2015年1月7日













 
鱼与人



曾经的自由畅游已成昨天
养在厨房里的鱼
等着刑期
憋屈地呼吸

夜里，鱼突然扑腾起来
是梦见菜刀
愤怒反抗或无奈挣扎

每天除了给它换水
我没有更好的安抚
如同重症病房里的患者
护士和家属只能用棉签蘸点水
在他干涸的唇上安慰彼此
只能紧握患者的手
无法挽回下滑趋势

人在病床上逝去
弥留之际还不如鱼
已经气息奄奄
而内心还在扑腾

 


       2015年2月25日












秋冬的树

高速公路旁
秋冬的树们向季节深处转移
不用叶子招惹是非
不用叶子打探八卦
朴素内敛
老成持重
对于严寒以守为攻
对于未来自有韬略

我从车里忍不住多看看
树们挺拔的站姿
手指直指天空
齐刷刷的队列
像接受检阅的三军将士
我有些不好意思
转眼看点缀其间的几个鸟巢
它们好有安全感



       2015年2月28日




















医院的窗口



所有办事的窗口，医院最不同
在医院功能检查室
你的心情会浸在消毒剂里
核磁共振和CT室门外
排满了焦虑和与焦虑有关的人
进去查的都带着疑虑
有的从病房里推来，昏睡着
像个局外人，但家属清醒
在窗口，小小取片单
取回一大袋严肃的黑白胶片
一页轻飘飘的报告纸
纸上打印的字，字字千钧
可以立马颠覆你的生活
让你抛弃所有事情
也可以让你没事人一个
继续遛狗搓麻将
银行窗口，录取通知，组织任命书
哪个能与医院比
一个散发消毒水味道的窗口
直接通向不同的天

         2015年3月1日

















看守所旧址



车窗外一块荒地
随街景往后退去
车上有人提起，大家扭头去看
这里曾是一个看守所
高高的围墙，墙上铁丝网，更高的哨位
进去的人失去自由，失去尊严
曾经的看守所
只有风自由地穿梭
盖起楼盘，有谁去住
建个公园，有谁去玩

暂时的荒地
一群鸟儿落地又飞起
 


            2015年3月13日

















绿化护理工



上班路上，见一群老年妇女
像从城郊飞来的群鸟
聚集到城市绿化带里
啄木鸟一般拔草
太阳帽如白色的花

中午路过时
她们躺在草地上歇息了
空饭盒堆在一旁
阳光铺晒在她们身上
把梦儿轻轻遮盖

有一天，她们会融入草地下
去滋润四季

       
 2015年3月26日















殡仪馆



被城市边缘化的殡仪馆
人们刻意避讳
却总也绕不过它
不时地去吊唁逝者
对亲属说些无力的话
再返回自己的生活
仿佛重新拉开窗帘
升起新的太阳

前年，为了最后送别父亲
我第一次踏进吊唁厅后门
这是阴阳分割线
所谓地狱并不虚幻
 
那是城市所有人
共同的归宿或出发地 
人生最后的驿站
黑脸静候

        2015年4月22日









电视剧观感


看着虚构的电视剧
我还是入戏了，心弦绷紧
为地下党员湿了手心
在最惊险的时刻
我遥控换台
切换出一片新时空
哪怕是广告或外语频道
而剧中人还在局里
无法超越当世 
任何人都是
 
只有历史老人
俯瞰春秋
翻阅一个又一个章节



2015年4月25日










拾荒老人



有一个拖着步子走路的老人
在小区里捡拾废品
四处分布的垃圾桶
像是他领养的一群孩子
每天看一下才踏实
（有人骑着车抢先捡了）
不管有没有收获
老人总要慢慢转一圈 
如同地上爬着的蚂蚁
辛苦是别人的感觉
虽然步履蹒跚
还能捡拾剩余的光阴
摆满每天的生活

开车从老人身旁驶过
我驶向并不遥远的晚年
 

            2015年5月7日


 








是梦非梦
 


从小就在课本和电影里
辨认好人坏人
从小立场鲜明
昨晚我却一下子成了坏人
突然关进派出所
犯啥事了真想不起
我也是个体面的人
进派出所就是下地狱
我一下子懊恼而绝望

一场大雨把我闹醒
才知是恶梦一场
还在半夜里
 
早上听闻一个医生死于车祸
就在昨夜的雨里
为何不也个恶梦呢

            
2015年6月3日











栀子花



花园里栀子花默不作声
路人都要扭头看她
我过去采摘几朵
这个表达直接而刺激

即使家里没人
栀子花也不停地香艳
我很惋惜她的花期
她柔软的花瓣
只有数得清的几片
只有一杯清水陪伴

这几天下班回家后
我尽量不再出门
在德德玛的歌声里
看看诗刊
奢侈地吸入六月的香甜

   

2015年6月16日

















她舅舅



舅舅从辽沈战役过来的
只要有机会回东北
舅舅都去烈士纪念馆
仰望高大的烈士名录墙
抚摩着一个个名字
舅舅指认出很多老面孔
触摸到尘封的血与火
空旷的展厅里，舅舅
老泪纵横，不忍离去

讲台上，女教师说起她舅舅
我的泪也跟着听
她舅舅当过国企负责人
脾气粗爆，两袖清风
最后患绝症走掉了
把病魔的炸药包扛了17年
病床上舅舅总念叨比战友们好
好多了


      2015年6月19日，浙大草


 














偶遇



远远看见这个女同学
惊讶于她粗大的腰身
身旁白发的男子该是她先生
我们共同读过的初中
（名字改过几次）
还在这个城里，在西边
如果找回去，步行半小时
初中、女同学
代表了三十多年的距离
是永远回不去的岁月
尽管有很多的回忆

街上车水马龙
要紧的是安全穿马路
     

2015年8月10日



















被泪珠划出痕迹


我感谢有过的岁月
还记得曾经的阴晴圆缺
我们有过的全部对话
更多的是我自言自语
风一遍遍地吹
要吹落每一片树叶
但沉淀在心底的东西
固执而静静地发着光
只要我还有记忆，我就是幸福的
我随时可以翻看昨天
也容易被泪珠
划出省略号的痕迹

 
        2015年9月2日

















飞机即将降落


飞机即将着落
老家的房屋、河流、井字般的道路
这个季节所有的庄稼
都在机翼下抬头
我那没见面的爷爷
听到轰鸣声，也在地底下仰望
我就在这里出生、长大
慢慢变老
终老

天地有多大
飞再高也望不到头
机翼下这片小小的土地
足够养育我一辈子
我像一截木桩
在家乡扎下根去
每一次外出回来
把木桩敲打下去
 

           2015年9月22日










参观老楼


踩着陡峭的木楼梯
脚下是岁月吱吱作响
推开楼上的小木窗
寻觅楼主们的视野
一叠叠瓦片上的青苔
在背阴的角落里沉思往事
 
我们踏入每一个房间
穿过虚幻的旧时光
在清代老楼里留影
老楼坐在太师椅里
强打精神
面对又一群陌生的过客


2015年9月27日
















中秋小记


前天就电话预约
今天中午家庭聚餐
我们坐下以后
一个大圆桌就圆满了
盘子大，月饼馅多，酒喝了几杯
互相抓拍笑容
还请服务员拍了合影
有人喝了头晕
节日的祝福都在手机里
午觉也被短信闹醒
下楼去捡吹落的衣服
让自己晒一晒秋阳
顺带散散步
晚饭清淡简单
带点儿禅意
月亮晕乎乎在夜空里
今夜的月亮像个新娘
爆竹声很吵闹
人与人聚集成世间
赶走孤独与冷清
电视晚会里歌舞升平
有了倦意先睡了
把月光带去梦里去
一年一度中秋月
我又攒下一个

2015年9月27日，中秋节













如被子一样的身体


自己的身体如果是一条被子
我可以这样叠
也可以那样叠
哪一边不整齐了，可以拍一拍
弄到自己觉得好看
有时候忙了，懒得去理它
它的柔和能包容委屈
它还会与我亲密无间
有时候不干净了
自己或家人手洗一下
在阳光里在风里舒展自如
被子一样的身体多好
一条被子一辈子
冷暖自知
收放自如

     
 2015年10月6日




















传记


吃了晚饭我捧一本书
一本传记
老婆要我陪她下楼去
在楼下她弯腰系鞋带
我想着传记看到哪一页

我们结婚29年了
也是一本传记，很厚
今天这页即将翻过去
她上午去学校，下午睡了一会
女儿女婿正在开车回上海
我们散步在夜色里
如漫不经心的文字

 

           2016年2月21日



 
 















高速公路绿化带



高速公路隔离带之外的
树木、芦苇、草地与风
没有远方、拥堵与车祸
飞驰而过的车辆
有时徘徊不前
空气里弥漫着压力与焦虑
路上有各种不测
而绿化带如世外桃源
它们安身立命
有风就舞蹈
有雨就洗澡
阳光来了打个盹
雾霾来了做个梦
有鸟儿就歌唱
有星星就点灯
安之若素
自得其乐

路上，车窗里的我
看着栏杆外的风景
不能翻身过去

         2016年3月11日








回母校



钟声时时响起
催我回母校去
回到三年级的教室
北面靠窗的第二排
课桌里的刻字还在吗
记得上课铃声响了许久
我还飞奔在迟到的路上
回到母校去
不只是我一个，应该是一群
都从记忆里飞出来
回到少年的调皮和喧闹
回到老师威严的目光下
今天想来是温暖的目光
而今
我的白发超过了当年的老师
回到那个时候的母校
已经是一个奢望
一段不褪色的青葱岁月
永远定格在记忆深处
一遍遍地演绎

几十年里
钟声时时地响起
我和我的伙伴，各自
飞奔在回母校的路上

    

2016年3月21日











清明二题



（一）

又到清明
人家都在备纸钱

父亲，你要的不是这些
（去年的纸钱还没有用完）

你要的是对母亲叮咛
琐碎、具体、重复

父亲，我们又来聆听了

 （二）

家里正方形餐桌
是父亲买回来的

这里祭祀的习俗
把餐桌转换九十度

父亲曾在桌前整理碗筷、斟酒
带我们在桌下磕头

而今的祭祀
父亲成了桌上一副碗筷

蜡烛又在桌上点燃
我们又在桌下磕头

     
 2016年3月28日






忆旧


记得是在楼上
说可以饱览西湖夜景
但夜色里十景看不见
但我们没有失望
西湖踩着睡裙碎步上楼来
变成一盘特色醋鱼
让我们品尝了嫩与甜
龙井给我们闻了西湖的香

记着那个夜晚
没记着请客朋友的名字
西湖边，“楼外楼”
谁记得去过多少游客
风摆垂柳，吹落多少叶子

      2016年3月30日






















关系



如果我敲你门
只需两下
你会马上听到，迎出门来
但前天改为拨打你手机
在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
按最后两个数字时，我停了
前面8、9个按键音
你没有听到
我在远方的敲门
为何犹豫了
不像以前，直来直去
现在要考虑
是否要说
怎么和你说
这样一种距离感
一种停顿
不知始于何时
但未必不好
你没有表示过不悦
以前也没有
一想到这个，便惊讶于
对你还陌生
  


       2016年3月30日










事件 


这绝对是一次事件
 
他突然地头晕，以致休克
从疲乏、无力到胸背疼
当时并未警觉
他正在帮忙一个婚礼
抢救过后，点滴不停打
低压仍走低
原因不明
医生与家属焦虑在一起
还是CT直指要害：血管破裂
胸腔出血不止
这是自来水管爆了
水在房间肆无忌惮
管道工呢？这是周末，去大医院
不去不行，转院危险
他懵了。他的领导
他小个子的妻子
及时抓住转院的罗盘
救了他五十出头的命

事后，同事们去大医院看他
他打开手机照片
刀疤记录了凶险

而时间正试图抹平
 

          
2016年3月31日









锤子与木鱼



锤子有坚定的目标
倾注气力，沿着重复的弧线
逐渐接近结果
汗水与老茧默默陪伴
岁月在锤子下更加坚实
敲打声是生活有力的回音
而木鱼营造一份安宁
在单调的频率里
打磨一个空灵的境界
烛影摇曳，香烟缭绕
锤子与木鱼
在用不同的声音
传达世界多样的状态



        2016年4月2日




















扫马路



扫净街上的落叶
一个月挣2千元
路过一个环卫工人
我随口问了问
（工人脸上知足的表情）
如果我下岗了
也去申请一把扫帚
每天8个小时户外
风吹日晒
变成黑瘦的蚂蚁
晚上，沿长长的路灯回家
倒头就睡
我为绿叶写过诗
那时年轻。以后
安置好街头的落叶
连同晚年的自己

     2016年4月12日












当你老了



当你老了
——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我措手不及
也不愿去假设
只有时间知道一切

我就一步一步
从今天出发
把今天踩得结结实实
  

         2016年4月12日














感应



一个好消息飞来
叶子们立马交头接耳
瞬间，一大棵树都颤动了
它恨不得整个身子跳起来
在大地上奔走相告
但是，树毕竟有沉稳的年轮
只任满树的叶子们去疯
冲着蓝天大声地叫

很远的地方都听到了

          
 2016年4月19日















我有一壶酒



我有一壶酒
尘封梅又雪
阔别难聚首
梦里关山越
日暮影徘徊
茶淡慰相约
佳音几回传
窗含枝头鹊


2016年4月
















送茶叶的朋友



每次打开茶叶桶
取一撮放在杯底
就想起这个朋友
水一泡，他就满面堆笑
生动活泼招呼我

不喝茶时
他仿佛被晾在茶叶罐里
其实刚从某拐弯处闪过


        2016年4月26日
















游 泳



有时候我感觉在划船
双臂如桨
船儿劈波斩浪
有时候感觉在犁地
我头当犁铧
深耕沃土，给种子和希望铺路
有时候感觉在寻宝
凝神屏息
拨开荆棘，盯住每一片水花
有时候又仿佛是睡觉
仰面躺在席梦思上
与白云一起飘摇

逝者如斯夫
水啊，我什么都交给你
除了一口气




           2016年5月22日

















偶见中草药


一些中草药的名字
常常在老中医的处方上
在中成药说明书里
在中药房一排排木头抽屉里
多年来,在我发黑的砂锅里
不知熬过多少次了
名气与药味储存在记忆里
一次远足在山区,突然见到
我吃过的一些草药
原来长这样子啊
如同在穷乡僻壤里偶遇大明星
那般意外与激动
而老乡表情冷漠
只亲昵他的旱烟
他们家院子里
摊晒草药几十年了
与麦子、土豆疙瘩一起
而我如同见了稀罕物
小时候大人说
人不能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年长了醒悟，识别药性
懂得人与事的来龙去脉
是基本的生存技能

      
 2016年7月11日












人与世界



难得下楼的老人
由人搀扶着
在小区里走几步

一个人到了晚年
用小鸡一样的碎步
还能丈量多大的世界

圆规半径越来越短
后来，床成为圆心
心空成为世界



         2016年7月12日























老百姓


菜市场管理员，指着
摆摊的人嚷，老百姓要听话

村干部向乡长汇报时
张口说老百姓如何如何

交警在十字路口做手势
指挥老百姓的滚滚车流

医生眼里都是病人
护士直接喊叫床位号

超市收银员
对排队的顾客看都不看

学校的保安
把心焦的家长拦在校门外

景区导游挥舞三角旗
老少游客乖乖跟着走

伟人，站上天安门城楼
下面都是平头老百姓


          2016年7月13日












听草原的歌



听草原的歌
我的思绪放飞到无边的草原
我想做一只羊
用十足的理由赖在草原上
混在蠕动的羊群里
听草根呼吸湿润
看草叶摇曳露珠
我醉了，也会叫出声来
我的叫声也是草原的歌
你录了去，作为背景音乐
任思绪随意流淌
如草原上蜿蜒的河



         2016年7月21日























坐高铁上看村庄



从飞驰的高铁上看出去
北方的一个村庄
分分钟就闪过了
一个叫贾庄或李庄的
除了平顶房子紧靠在一起
除了槐树杨树与树下的小路
那些烟囱，那些牛栏
还有村里的祠堂
山上的坟茔
干枯的井
以及古老的民谣和风俗
今年的雨季与收成
这些都还没有看到
列车的窗口太小
生活的演绎太快了
村庄怕你忘了，一会儿
换一个闪现在你的窗口
高铁经过无数个村庄
没有一个人下车
走回村庄去


        2016年7月28日
















无题

一

一只鞋子没了
另一只鞋
赤着脚在梦里寻找


二

一只陌生的狗靠近你
你立即蹲下身
狗便迅疾逃离
这屡试不爽
人与狗
都心虚
 
三

这个老人不认识我
他的儿子在外地
我偷拍了他
一分钟，老人
飞到他儿子手机里

       
四

这是一潭死水
小鱼们搅动起涟漪
一圈又一圈
这里是它们的家乡
从不分离
倒影很美丽
梦也斑斓


五


站在河边
可以看到映着的树梢
甚至是蓝天白云
但不能看到深邃的河底


2016年7月29日-8月7日





















硬币命运

一

多年前，地上有一分钱
没人捡
（有诗人为背面的国徽叹息）
现在，地上有一毛钱
也没人捡
菜场上，豆腐摊主在嚷嚷
一元钱算个啥，还犹豫
我心一紧，马上
一元钱也没人捡


二

零头零脑碎小的硬币
奔走在拥挤的底层
交流汗味传递着温情
记住被一个个积攒的日子
遭遇过少一个不行的窘迫
掉在地上心有牵挂
有时被弯腰捡起
有时被皮鞋踩踏
一个硬币默不作声
一大把硬币群情激奋
小小硬币告诉你
没有谁可有可无


       
 2016年8月1日